
“签了吧股票配资网官网。”
一张轻飘飘的纸,被两根修长却冰冷的手指按在桌沿,推到我面前。纸上墨迹新干,“放妻书”三个字,力透纸背,刺得人眼疼。
我抬起头,看向站在眼前的男人,我的夫君,忠勤伯府嫡子,程砚。他穿着月白的直裰,外罩墨蓝氅衣,依旧是那副清峻矜贵的模样,只是眼神避开我的注视,落在窗外枯枝残雪上,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屋里炭火不足,寒意丝丝缕缕从地砖缝、窗棂隙钻进来,缠上人的脚踝和脖颈。女儿微儿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小手紧紧抓着我早已洗得发白的衣襟,小声咳嗽了两下。
我将她搂紧了些,目光扫过那纸上文字。理由冠冕堂皇——“程门沈氏,入府七载,膝下犹虚,性讷无趣,难奉高堂,兼之体弱多病,恐误宗嗣。念其旧谊,情愿和离,各还本道……”
膝下犹虚?我的阿瓃,在三岁那年冬天,因一场“意外”的风寒,高烧三日,咳血而亡时,可有人记得他也是程家的血脉?性讷无趣?七年里,我在婆婆面前立规矩站到双腿浮肿,在厨房为人参鸡汤守一夜火候时,可有人问过我是否有趣?体弱多病?微儿此刻在我怀里低烧,是因为前日被“不小心”撞进结冰的锦鲤池,救上来后连碗像样的驱寒汤药都要不来!
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我却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七年冷暖,一朝了断,他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圆全。或许,在他和他心爱的表妹林月婉眼里,我沈知意这个人,连同我存在过的痕迹,都只配用这样潦草敷衍的语句打发掉。
“砚哥哥……”一声娇柔宛转的轻唤从门口传来。
林月婉扶着丫鬟的手,披着一件银狐裘的斗篷,面色是惯常的苍白柔弱,眼睫上还沾着一点未化的雪花,更显得我见犹怜。她看向程砚,眸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你莫要逼姐姐了……都是婉儿的不是,婉儿这就回去,再也不来惹姐姐心烦……”说着,便掩面轻咳起来,身子摇摇欲坠。
程砚立刻转身,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焦急:“婉儿!你说什么胡话!天寒地冻,你身子才刚好些,出来做什么!”他转头看我,那点本就稀薄的愧疚瞬间被烦躁取代,语气硬冷如铁:“沈知意,你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婉儿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既已应了,就爽快些,别做这副怨妇姿态!”
怨妇姿态?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半揽着林月婉的样子,想起我的阿瓃高烧惊厥时,我跪在正院外磕头求请大夫,他却陪着他的“婉儿妹妹”在暖阁赏梅吟诗。想起微儿夜啼不止,我抱着她在冰冷的偏院来回走动直到天明,他或许正与林月婉红袖添香,共读西厢。
心底最后一丝属于“程少夫人”的温度,也终于散尽了。
“微儿……”我低头,轻轻蹭了蹭女儿滚烫的额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陌生,“阿娘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微儿烧得迷迷糊糊,只软软地“嗯”了一声。
我抬起头,不再看那对相依的鸳鸯,走到桌前。桌上有现成的笔墨,是程砚准备好用来彰显他“大度”、允许我“自愿”和离后还能“体面”地签下名字的吧。
我提起笔,蘸饱了墨。笔尖悬在“沈知意”三个字该落下的地方。
“砚儿!她还没签吗?”程老夫人周氏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疾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绛紫色缠枝福纹的袄子,头上金簪步摇晃晃荡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烦,目光如刀子般刮过我,“沈氏,你父亲当年获罪,拖累家声,我程家仁义,收留你七年,不曾短你吃喝。如今砚儿心有所属,你也未能为我程家开枝散叶,留你何用?识相点,拿了放妻书,带上你那病秧子女儿,赶紧走人!别误了砚儿和婉儿的好日子!”
开枝散叶……我的阿瓃,难道不是你的亲孙子?我的心像是被冰碴子反复碾过,痛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程砚在林月婉耳边低声安慰了几句,将她交给丫鬟,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带着最后的、施舍般的“劝诫”:“知意,你父亲的事……终究不光彩。婉儿不同,她舅舅如今在吏部,对我前程大有裨益。你留在这里,也是彼此折磨。你放心,和离后,我会给你……一百两银子,够你们母女过些简单日子了。签了吧,别让彼此难堪。”
一百两。七年主母,哪怕是个摆设,我的嫁妆填补进去多少?如今扫地出门,就值一百两。我忽然很想笑,也确实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我没有在那“放妻书”上签名。
而是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另起一行,缓缓写下:
“立书人程门沈氏知意,因夫主程砚,宠妾灭妻,耽于私情,七载冷遇,膝下子夭女病,未得庇佑。婆母周氏,苛待侮辱,视若婢仆。今程砚为纳表妹林月婉,不惜以苦肉计逼休。程门既无仁义,妾身不堪凌虐,情愿携女归宗,自此两别。恐后无凭,立此休夫书为照。从此嫁娶各不相干,生死再无瓜葛。”
我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七年的委屈、愤懑、绝望,都刻进去。
“你……你写的什么东西!”程砚看清内容,脸色骤变,伸手就要来夺。
我侧身避开,将笔搁下,拿起那张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在程砚、程老夫人、林月婉以及满屋子下人惊怒交加的目光中,将它仔细折好,放入怀中,贴肉藏着。
“程砚,”我抱起微儿,站起身,第一次如此平静地、直视着他的眼睛,“放妻书,我收了。你自去与你的婉儿妹妹,双宿双飞。”
“至于这一百两银子……”我看向桌上那几张轻薄的银票,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冷,“留着给你和林姑娘,买一副厚些的棺材吧。毕竟,这程府的门楣,靠着吸女人的血撑着,也不知道还能光鲜几时。”
“沈知意!你放肆!”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毒妇!竟敢诅咒主君!来人,给我掌嘴!撕了她的嘴!”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我厉喝一声,积威犹在,那几个婆子竟被镇得一怔。我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那些脸上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几丝不易察觉的同情。“我今日走出这道门,便不再是程家妇。但你们需记得,我父沈庭轩,官拜太医院副使时,你们中不少人的老子娘,生病求药,也曾踏破我沈家门槛!我沈知意今日是落魄了,被休弃了,但骨血里流的,还是沈家的血!谁想碰我一下,尽管试试,看我能不能在见官之前,先撕下他一层皮!”
我的话,勾起了某些陈年记忆。太医院沈大夫,当年可是救过不少人的,虽后来获罪,但余威犹在。婆子们面面相觑,不敢真的动手。
程砚脸色铁青,胸口起伏,大概从未想过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有如此尖利决绝的一面。林月婉依在丫鬟怀里,怯怯地拉着程砚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砚哥哥,算了……姐姐心里有气,就让她出出气吧……是婉儿对不起姐姐……”
“婉儿,与你无关。”程砚拍了拍她的手,再看向我时,眼神只剩厌烦,“沈知意,你既要自甘下贱,口出恶言,我也无话可说。从此以后,你与我程家,再无瓜葛!带着你的女儿,滚!”
滚。这个字,他终究说了出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住了七年的屋子,华丽而冰冷,从未给过我一丝温暖。然后,我抱紧怀里的微儿,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房门,走出了这囚禁我七年青春、葬送我儿子性命、几乎碾碎我所有尊严的忠勤伯府侧门。
没有回头。
身后,隐约传来程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林月婉柔弱无骨的劝慰声。以及,程砚那句清晰的、带着如释重负的吩咐:“去,把‘泠雪阁’给婉儿收拾出来,按她喜欢的样式布置。还有,明日就去请官媒,合八字,下聘礼,我要风风光光,娶婉儿为妻!”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我的头上、肩上,也落在我怀里微儿滚烫的小脸上。我只有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半旧衣裳,一点散碎铜钱,还有母亲留给我的一支素玉簪,和一本手抄的医书笔记。
街上行人稀少,见我抱着孩子,形容落魄地从伯爵府侧门出来,有指指点点的,有摇头叹息的。我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微儿又开始咳嗽,小脸烧得通红。我摸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得先找地方安顿,给微儿治病。
我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的街道上。一百两银票我没拿,但离府前,我悄悄将房里那套还算完整的白瓷茶具裹进了包袱。那是我的嫁妆,当初值几十两。如今当了,应能换些药钱和路费。
我没有去找那些所谓的“故交”或“亲戚”。父亲落难后,树倒猢狲散,母亲郁郁而终,那些人家早就避之不及。程家这门亲事,当初也不过是看在祖父与老伯爷那点早已作古的交情上,施舍般的接纳。如今,我被休弃,他们更不会沾惹。
当铺的朝奉斜着眼,掂量着那套茶具,报了极低的价。我没有争辩,默默接了银子。又找了间最简陋的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下房,立刻请伙计帮忙去请大夫。
坐堂的老大夫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又受了惊吓,开了方子。我仔细看了方子,药材普通,但有两味药剂量略显保守。我身上钱不多,必须精打细算。我谢过大夫,没有立刻抓全他的药,而是自己冒雪去了另一家稍远的药铺,对照母亲医书上的笔记,重新斟酌,买了几味性价比更高、药性也对的药材,又额外买了一点朱砂和灯芯草——微儿有些惊厥迹象,需要安神。
回到客栈,借了小火炉,我亲手熬药。看着药罐里翻滚的褐黑色汁液,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狭小潮湿的房间里,我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七年了,在程家,我连给自己孩子抓药的权利都没有。如今,虽然落魄,虽然艰难,但这药,是我自己买的,火,是我自己看的,为了我的女儿。
微儿服了药,又用温水兑了少许朱砂抹在眉心,后半夜,她终于退了点烧,沉沉睡了。我守着她,毫无睡意。
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许多个在程府不眠夜晚听到的声音。但这一次,风是外面的,我不再被困在那四四方方的院子里了。
手,无意识地抚上怀中那张被我改过的“休夫书”,以及,另一封更早之前,就藏在我贴身小衣夹层里的、字迹有些模糊的短信。那信,是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塞给我的。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和一个地址,还有一枚小巧的、非金非玉、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指环。
母亲说:“意儿……若有一天,实在无路可走……去江南……找‘回春堂’的顾老……出示此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当时我年纪小,又骤然遭遇家变,惶恐无助,只当是母亲病重糊涂话。嫁入程家后,程砚冷淡,婆母严厉,我更是将这事深埋心底,不敢透露分毫,那指环也被我小心藏起,从未示人。
如今,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不,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程砚,程家,林月婉……你们以为将我扫地出门,便是结局?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只能依附你们、任你们揉搓的沈知意?
我看着女儿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轻轻抚平。
微儿,别怕。阿娘在。
天快亮时,我做出了决定。京城是不能再留了,程家、林家,还有那些踩低捧高的“故人”,这里没有我们母女的立足之地。江南……或许真是条出路。母亲不会无的放矢。
只是,千里南下,盘缠、路引、安全,都是问题。我们孤儿寡母,如何能平安到达?
我起身,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褪色的荷包,里面是几块更小的碎银,和那枚黑色指环。指环触手微凉,上面的纹路古朴神秘。我看了许久,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仔细包好。
天亮后,微儿醒了一次,精神好了些,喝了点粥。我退掉房间,用剩下的钱,雇了一辆最简陋的骡车,告诉车夫,出城,往南。
车夫见我带着生病的孩子,又是妇人独行,眼神有些异样,但看在钱的份上,没多问。
骡车晃晃悠悠,驶离了京城高大的城门。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越来越远的、象征着权力与繁华的城墙。在这里,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婚姻,失去了尊严。
但我还活着,我的女儿还活着。
这就够了。
骡车行了一日,傍晚在一处小镇驿站歇脚。驿站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我将微儿安顿在通铺上,喂她喝了药。她很快又睡了。
我独自走到驿站后院僻静处,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驿站伙计说,井水甘甜。
我打了半桶水,却没有喝。而是借着朦胧的夜色,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指环,用井水仔细清洗,然后,用指环内侧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在一块井台边缘不起眼的青石上,按照母亲信上暗示的某种规律,轻轻划了几下。
做完这一切,我将指环收起,用木桶打了水,平静地走回驿站。
夜半,驿站外传来几声规律的、类似布谷鸟的叫声,但在这样的冬夜,显得格外突兀。
我睁开眼,轻轻起身,为微儿掖好被角。然后,披上旧披风,悄无声息地走到房门后,侧耳倾听。
走廊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我的门外。
片刻,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
我没有立刻去捡。等那脚步声消失,又过了一会儿,我才点燃油灯,捡起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字迹瘦硬:
“三日后,巳时,滁州驿,天字丙号房,凭环相见。顾。”
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母亲留下的线……真的还在。
我将纸条凑近灯焰,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窗外,北风卷着雪沫,扑打着窗纸。而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同了。
南行惊变 “娘……冷……”
微儿蜷缩在我怀里,小身子烫得像块炭,却一直喊着冷。骡车在颠簸不平的官道上吱呀作响,每一下颠簸,都让她发出难受的呻吟。我紧紧搂着她,用自己的体温和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被裹着她,心如刀绞。
离开京城已经三日。那日驿站接到纸条后,我没有多做停留,天不亮便催促车夫继续赶路。车夫嫌路远天寒,加了一次价,我当掉了一支素银簪子,才让他闭了嘴。
盘缠所剩无几,母亲留下的碎银已快见底。微儿的病时好时坏,咳嗽一直没断,小小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看着让人心疼。我每日按方给她煎药,但总不见大好。我知道,是这车马劳顿,缺衣少食,她底子本就弱,如何经得起?
“乖,微儿乖,再忍忍,等到了下个镇子,娘给你买糖人儿,买热乎乎的包子,好不好?”我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声音轻柔得发颤。
她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一缕头发,又昏睡过去。
我掀开车帘一角,寒风立刻灌进来,割在脸上生疼。外面是荒凉的山道,远处枯木寒鸦,一派萧索。前路茫茫,江南千里之遥,我们真的能平安到达吗?那“回春堂”的顾老,又是否真如母亲所言,是那一线生机?
心里沉甸甸的,但看着怀里的女儿,那点犹疑又被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得先活下去,让微儿活下去。
傍晚,终于到了一个稍大些的镇子,名叫“清河镇”。车夫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要在这里歇脚,明日再行。我付了剩下的车资,抱着微儿,拎着小得可怜的包袱下了车。
镇子比之前落脚的地方繁华些,街边有客栈、酒肆、当铺。我先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要了间最便宜的客房,将微儿安顿在床上。她烧得更厉害了,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喂进去的药汁也吐了大半。
“店家,镇子上可有好点的大夫?我女儿病得厉害。”我焦急地问客栈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
掌柜撩起眼皮看了看我,又瞥了一眼我怀里烧得人事不省的微儿,慢悠悠道:“大夫是有,仁心堂的刘大夫,医术是咱镇子上最好的。不过嘛……”他搓了搓手指,“出诊费这个数,药钱另算,概不赊欠。”
他报了个数,是我身上仅剩铜钱的三倍有余。
我的心直往下沉。“掌柜的,我身上现钱不多,您看能不能先请大夫来看看,诊金药钱,我……我有支簪子……”我摸出头上最后那支母亲留下的素玉簪,这已是除了那枚黑色指环外,我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掌柜接过簪子,对着光看了看,撇撇嘴:“成色一般,雕工也老气,顶多值……二两银子。看你们母女可怜,这样吧,簪子押这儿,我让伙计去请刘大夫,剩下的钱,算你们这几日的房饭钱,多退少补,如何?”
这是趁火打劫。那玉簪虽不名贵,却是母亲心爱之物,至少值五两。可我看着微儿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没有选择。
“……好,麻烦掌柜了。”
刘大夫很快来了,是个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给微儿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眉头微蹙:“风寒郁肺,兼有食积,又旅途劳顿,正气已虚。若再拖延,恐成肺痈,危及性命。”他提笔开了方子,“这方子先吃三剂,老夫明日再来复诊。只是其中有一味老山参须,最是扶正固本,价钱不菲……”
我看着那方子,人参须……我身上哪里还有钱?
“大夫,能否用其他药材替代?比如党参,或者黄芪加量……”
刘大夫摇头:“她这身子,虚不受补,党参力缓,黄芪偏燥,此时用,不如不用。若不用参须吊住这口气,只怕……”
我咬紧了嘴唇,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难道真要走到山穷水尽?难道我刚带微儿逃离虎口,却要眼睁睁看着她病死在这陌生的客栈?
“掌柜,能否……再通融几日,我……”我转身,几乎是在哀求那掌柜。
掌柜摸着山羊胡,摇摇头:“小娘子,不是我不通融,你这簪子,也就够请大夫和两三日房钱。这人参,少说也得五六两银子,我这也是小本生意……”
正绝望间,客栈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刘大夫的诊金和这位小娘子女儿的药材钱,记在我账上吧。”
我和掌柜都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主一仆。主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穿着靛青色素面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但眼神明亮锐利,并不文弱。他身后的仆从年纪稍长,沉默干练。
刘大夫见到此人,连忙起身拱手:“崔大人。”
被称为“崔大人”的青年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微儿,语气平和:“孩子病重,治病要紧。掌柜,按刘大夫的方子,用最好的药,尽快煎来。”
掌柜立刻换了副笑脸,连连哈腰:“是是是,崔大人发话,小的立刻去办!这位娘子,您可遇到贵人了!这位是咱们江南织造局督办崔景宸崔大人,路过咱们镇子公干,最是仁善不过!”
崔景宸?江南织造局的督办?我心里一动。江南织造局……那是专管皇室和官用丝绸采买、织造的衙门,虽只是五品,却是个实权要害位置,非皇帝亲信不能担任。此人如此年轻便居此位,看来不容小觑。
我压下心中惊疑,上前一步,敛衽为礼,姿态放得极低:“民妇沈氏,多谢崔大人援手之恩。药材银钱,民妇日后定当奉还。”如今我身份尴尬,一纸休书(虽被我改了)在身,不便以“程门沈氏”自称,只以“沈氏”代称。
崔景宸虚扶一下,态度客气而疏离:“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夫人孤身携女南下,想必不易,安心为孩子治病便是。”他并未多问我的来历,目光扫过我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和带着冻疮的手,便礼貌地移开,对刘大夫道:“有劳刘大夫尽心。”
说罢,他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开,去了楼上客房,行事干脆,并无施恩图报或探寻隐私之意。
我微微松了口气。这位崔大人,看起来不是多事之人。
有了崔景宸的银子,药材很快抓来。我谢过掌柜,借了客栈后院的小灶,亲自守着煎药。药香弥漫开来,带着人参特有的清苦甘味。我小心控制着火候,脑中却反复浮现崔景宸的样子。
江南织造局的督办,为何会出现在这北地的偏僻小镇?真是公干路过,还是……巧合?
药煎好,我仔细滤了渣,晾到温热,一小口一小口喂给微儿。许是加了人参的缘故,这次她没怎么吐,乖乖喝了大半碗。我又用温水替她擦拭手心脚心物理降温。
忙完这些,已是深夜。微儿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额头也没那么烫了。我坐在床边脚踏上,靠着床沿,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不敢深睡。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小石子落在瓦片上。
我瞬间警醒,轻轻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寒风呼啸,并无其他异响。是我太紧张了?还是……
我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冰冷的夜风灌入。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客栈门口的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并无异常。
正要关窗,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对面屋顶,似乎有个黑影极快地一闪而过,融入更深的黑暗里。
有人!
我的心猛地提起。是谁?冲我来的?程家?林家?还是……母亲留下的那条线,引来了别的注意?
我轻轻关好窗,插上插销,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是丁,我离开程家已有数日,程砚或许不在意,但林月婉呢?她那般心思深沉,会放心让我这个“前妻”带着可能对她不利的秘密(虽然我并没有)远走高飞吗?还有母亲那枚指环和“回春堂”……恐怕也非寻常之物。
这一夜,我几乎未曾合眼,手里紧紧攥着那枚黑色指环和一根从发髻上拔下来的磨尖了头的铜簪。
所幸,一夜无事。
第二日,微儿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虽然还是虚弱,但能睁眼,小声叫我“娘”了。我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刘大夫来复诊,调整了方子,说仍需静养几日,不宜再长途跋涉。
我犯了难。停留,意味着更多的花费和不可预知的危险。而且,与“顾老”约定的三日之期已过,我未能赶到滁州驿。
崔景晨似乎也要在此停留几日处理公务。午后,他的仆从下楼,让掌柜给我送来了几样精细点心和一壶热茶,说是“给病中孩子调调胃口”。
我再次道谢,心下却更加警惕。这位崔大人,似乎过于关照了。
傍晚,我去后院打水,竟又“偶遇”了正在井边与掌柜说话的崔景宸。他似乎刚外出归来,风尘仆仆。
“沈夫人。”他对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我手中的木桶,对身后的仆从道,“崔安,帮沈夫人提水。”
“不必麻烦……”我连忙推辞。
崔安已默不作声地上前,接过我手中的桶,利落地打满水,提到我房门口放下,又沉默地退到崔景宸身后。
“多谢。”我只好再次道谢。
“举手之劳。”崔景宸语气平淡,像是随口问道,“夫人携女南下,是投亲?还是访友?如今世道不太平,尤其往南,听说水匪路霸时有出没,夫人还需小心。”
我心中一紧,垂下眼帘,做出哀戚状:“民妇……夫君亡故,家乡遭灾,不得已带着小女南下,去投奔远房表亲。多谢大人提点。”
“哦?不知夫人表亲在江南何处?崔某或许略有耳闻。”崔景宸状似随意地问。
“是……湖州府的一户普通人家,姓李,做些小生意,大人想必不知。”我含糊道,手心微微沁出冷汗。他是在试探我。
崔景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清明,仿佛能洞察人心,但他并未追问,只点点头:“湖州富庶,是个好去处。不过近日南方多雨,道路泥泞,夫人若继续南下,不妨等孩子好些,或是寻个可靠商队同行。”
“是,民妇记下了。”
他又客气了两句,便带着崔安上楼去了。
回到房中,我关好门,背靠着门板,心绪难平。这位崔大人,绝非简单的“仁善”。他几次三番的“偶遇”和看似不经意的询问,都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他怀疑我的身份?还是怀疑我南下的目的?
是了,我独身妇人,带着重病幼女,出现在这北地通往江南的要道小镇,本身就可疑。何况,我虽衣着朴素,但言谈举止,似乎与寻常村妇不同,他那样精明的人,怎会看不出?
他到底是敌是友?
我摸了摸怀中的黑色指环。与“顾老”失约,接下来该如何?继续南下,危险重重。留在此地,坐吃山空,更非长久之计。
接下来的两日,我一面细心照料微儿,一面暗中观察。崔景宸似乎真的很忙,时常带着崔安早出晚归,有时是去镇上的织造分所(后来打听得知,清河镇是北方一个重要的生丝集散地),有时是会见本地乡绅商户。他对我们母女的照顾,也仅限于让掌柜提供些便利,送过两次吃食,再无更多亲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的善意。
微儿的病渐渐好了,能下床走动了,小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我开始盘算离开。掌柜暗示,房钱和药钱,崔大人虽垫付了,但若我再住下去,怕是要欠更多了。
这日清晨,我正想找掌柜结算(虽然无钱可结,只能看看能否用最后一点东西抵押),却见崔安从楼上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递过一个靛蓝色粗布包袱。
“沈夫人,我家大人今日要启程回返江南。大人说,此前垫付的银两不必再还。这包袱里是一些干粮、常用成药,还有二十两散碎银子,给夫人做盘缠。大人还说,前路艰难,夫人保重。”崔安语气平板,说完,将包袱放在我旁边的桌上,转身就走。
我愣住了。看着那朴素的包袱,心情复杂。二十两,对于现在的我,无疑是雪中送炭。可这崔景宸,为何如此?
我拿起包袱,不算重。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几包油纸包好的糕饼、两小瓶贴着“金疮药”、“藿香正气散”字样的瓷瓶,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我打开钱袋,是些散碎银子和几串铜钱,粗粗一看,确有二十两左右。
此外,包袱最底下,还压着一封未曾封口的信,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崔”字的黑色令牌。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挺拔疏朗的字迹:
“沈夫人台鉴:萍水相逢,援手乃份内之事,无需挂怀。银两些许,权作川资。令嫒病体初愈,南下路途遥远,可持此令牌,至江宁府‘云来客栈’,寻掌柜姓徐,言明‘故人崔五所托’,或可得一栖身之处,暂避风雨。江湖险恶,夫人独行,务必谨慎。闻湖州有‘回春堂’,乃百年老号,或可访之。阅后即焚。崔景宸 手书。”
信不长,却让我心头剧震。
他知道了!他不仅猜到我可能去湖州,甚至还点出了“回春堂”!他给我令牌,是相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监视和控制?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对“回春堂”如此了解?母亲留下的这条线,难道与朝廷、与这江南织造局也有牵连?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这封信和这块令牌,无疑给了我一条看似更安全的路。云来客栈,江宁府……江宁是江南重镇,比湖州更繁华,也更容易藏身。
我将信纸凑近油灯,看着火焰吞噬字迹,直到化为灰烬。然后,将令牌和银子仔细收好。
是福是祸,总要走了才知道。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绝境。
我向掌柜道了谢(虽然知道是看在崔景宸的面子上),结算了房钱(用崔景宸给的银子),带着微儿,离开了清河镇。我没有再雇车,而是买了一头温顺的毛驴,让微儿骑在上面,我牵着驴,步行。
步行虽慢,但更灵活,也更容易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
走了大半日,果然发现身后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两个行迹有些可疑的汉子,不像寻常路人。
是客栈那晚的黑影?还是崔景宸的人?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我心中冷笑。不管是谁,想打我们孤儿寡母的主意,也没那么容易。
我故意放慢速度,在路边歇息,给微儿喂水。那两个汉子也在不远处停下,装作歇脚。我留意到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似是兵器。
前方是一段山路,林木渐密。我拍了拍毛驴,加快了些脚步。走到一处岔路口,我毫不犹豫选择了那条看起来更狭窄、似乎少有人行的小路。
两个汉子跟了上来,也拐进了小路。
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窄,几乎被荒草掩盖。我忽然惊呼一声,拉着毛驴往旁边草丛一歪,似乎扭到了脚,踉跄着摔倒在地,微儿也吓得哭起来。
“娘!娘你怎么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来。
“小娘子,怎么了?可是扭伤了?”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开口,声音粗嘎,眼神却在我身上和驴背上的小包袱逡巡。
“两位大哥……”我坐在地上,捂着脚踝,面露痛楚,“我不小心崴了脚,走不动了。能否……帮帮我?”
两个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和淫邪。刀疤脸嘿嘿一笑:“好说好说,小娘子孤身上路,哥哥们自然要帮……”说着,就伸手要来拉我。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我胳膊的瞬间,我另一只一直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扬起,一把混合着石灰和辣椒面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撒向两人!
“啊!我的眼睛!”
“小贱人!”
两人猝不及防,顿时捂着眼睛惨叫起来。我趁机抓起早就握在手中的削尖的硬木棍(路上捡的),用尽力气,狠狠戳向刀疤脸的下腹!同时一脚踹向另一人的膝盖!
刀疤脸痛得弯下腰,另一人也站立不稳。我迅速爬起,抱起微儿放到驴背上,狠狠一拍驴屁股!毛驴受惊,沿着小路向前冲去!
“微儿抓紧!”我喊了一声,自己却不跑,反而蹲下身,迅速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将里面的一些褐色粉末撒在我们刚才摔倒的草丛周围。然后,我才转身,沿着毛驴跑的方向追去,一边跑,一边将身上一件灰扑扑的外衣脱下,扔向另一个方向的灌木丛。
身后传来两人的怒骂和追赶声,但很快,变成了惊疑不定的喊叫。
“什么东西?痒!好痒!”
“是毒粉!这小娘们有古怪!”
我撒的,是之前在山里顺手采的、晒干磨碎的漆树花粉混合了一些其他刺激性草屑。沾到皮肤,会奇痒难忍,起红疹。虽不致命,但足够让他们难受一阵,也拖慢他们的速度。
我拼尽全力追上了毛驴,微儿吓得小脸发白,但紧紧抱着驴脖子。我翻身上驴,催促毛驴快跑。
一口气跑出七八里地,直到听不到身后的任何声音,我才敢稍稍放缓。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娘……坏人……跑了吗?”微儿带着哭音问。
“跑了,微儿不怕,坏人被娘打跑了。”我搂紧她,声音还有些发颤,但极力保持平稳。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和力气。若不是早年跟着父亲,耳濡目染了些草药知识,又在那七年里,暗中看了不少母亲留下的杂书,记住了些防身野物的偏方,今日恐怕凶多吉少。
看来,真的有人不想让我平安南下。是程家?林家?还是因为崔景宸的出现,引起了别的注意?
我不敢再走小路,辨明方向,兜了个圈子,重新回到官道上。又走了两日,终于在一个傍晚,看到了滁州驿的轮廓。
我没有直接进驿站,而是在驿站外不远处的茶棚歇脚,观察了很久。驿站人来人往,看起来并无异常。母亲约定的“天字丙号房”……还去吗?已经逾期这么多天了。
我摸了摸怀中的黑色指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总要试一试。
我让微儿在茶棚坐着,给她买了两个热包子,嘱咐她不要乱跑。然后,我整了整衣衫,深吸一口气,走向滁州驿。
驿站伙计迎上来:“这位娘子,打尖还是住店?”
“我寻人。天字丙号房的客人,姓顾的,可还在?”我压低声音问。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一番,摇摇头:“天字丙号房?那房间空了有四五日了,之前的客人早就走了。”
走了……果然。
我心里一沉,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那……那位顾先生,可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我不甘心地追问。
伙计皱眉想了想:“话嘛……倒是没有。不过……”他压低声音,“前几日倒是有两个生面孔来打听过,是不是有个带小孩的妇人来过,描述的模样,跟娘子你……有几分像。我看他们不像好人,就没多说。”
我后背一凉。果然有人盯上这里了!是因为我用了那指环传递信息,被发现了?还是“顾老”那边出了事?
“多谢小哥。”我塞给伙计几个铜钱,匆匆离开。
回到茶棚,微儿乖乖坐在那里,包子只吃了一个,另一个用油纸包好,说要留给娘吃。我看着她乖巧的样子,鼻子一酸。
“微儿,我们走。”我拉起她,重新骑上毛驴,离开了滁州驿。
顾老这条线,暂时断了,还可能引来了危险。现在,似乎只剩下崔景宸指的那条路了——江宁府,云来客栈。
我看着前方暮色中苍茫的官道,将微儿搂得更紧了些。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但,只能往前走。
牵着毛驴,踏进江宁城高大的城门时,已是半月之后。
江南的冬,与北地是截然不同的冷。北地的风是干硬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而江南的风,是湿冷的绸布,贴着皮肉,一点点浸透到骨头缝里,带着绵密不绝的雨意,无处不在。
微儿的病在路上又反复了一次,幸得那二十两银子支撑,加上我沿途小心辨认草药,及时应对,总算有惊无险。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那日在滁州驿得知顾老线索中断、背后可能有人窥视的惊悸,让我的精神一直紧绷着。
江宁城不愧为江南重镇。虽在冬日,街市依然熙攘。河道纵横,拱桥如月,白墙黛瓦的屋舍沿水而建,檐下挂着冰凌,折射着天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混合了水汽、炊烟和各种食物香料的味道,与京城那种厚重威严的气息截然不同。
繁华,但也陌生,更潜藏着未知的危机。
“云来客栈”并不难找,就在城南一条热闹但不显杂乱的街上,三层木楼,门面宽阔,黑底金字的招牌,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有些肃穆。进出的客人衣着体面,多为商旅打扮,偶尔有文人墨客,不见粗鄙之辈。
我将毛驴拴在客栈侧门的拴马桩上,安抚了一下有些不安的微儿,整了整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棉布裙。深吸一口湿冷的空气,迈步走进了客栈大堂。
堂内温暖明亮,柜台后站着个穿着藏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岁上下的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手指灵活,眼皮都没抬一下。
“掌柜的,”我走上前,声音平稳,尽量不让疲惫流露出来,“请问,徐掌柜在吗?”
打算盘的手停了。掌柜抬起头,目光像两枚细针,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从我被寒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看到牵着微儿、沾满泥泞的鞋,最后落在我平静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审慎的估量。
“我就是。这位娘子,有何贵干?”他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我从怀中取出那块崔景宸给的黑色令牌,轻轻放在光亮的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故人崔五所托,求徐掌柜行个方便,暂借一席栖身之地。”我直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徐掌柜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动了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令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崔”字,又抬眼看了看我,再看了看我身边怯生生抓着我衣角、小脸冻得发红的微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令牌收拢在掌心,沉吟片刻,然后对旁边一个机灵的伙计招了招手:“阿贵,带这位娘子和小姐去后楼,‘清音阁’,要暖和些的那间。让厨房送些热水、姜汤和清淡的吃食过去。”
“是,掌柜。”叫阿贵的伙计应了,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小姐,这边请。”
竟如此顺利?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我的姓名来历?
我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便牵着微儿,跟着阿贵穿过大堂侧门,走向客栈后院。
客栈比想象中更大,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几进幽静的院落,回廊曲折,假山点缀,虽在冬日,仍有几丛耐寒的绿竹,在细雪中挺立。清音阁是个独立的小跨院,不大,但干净雅致,一明两暗的格局,家具半新不旧,却样样齐全,窗明几净,炭盆也早早生好了,暖意融融。
伙计送来热水、干净布巾,又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小菜,一锅熬得浓稠喷香的白米粥。
“娘子先歇着,有什么事,拉门外这个铃绳,自有人来。”阿贵交代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和微儿。微儿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暖和的屋子,这么香的吃食,眼睛瞪得圆圆的,却不敢动,只抬头看我。
“吃吧,微儿,没事了。”我摸摸她的头,先端起姜汤,自己喝了一口,等了一会儿,确认无事,才让她喝。自己也确实又冷又饿,就着热粥,吃了几块点心。
吃饱喝足,又用热水给微儿擦洗干净,换上包袱里最后一套干净里衣,哄着她睡下。小丫头大概是真的累坏了,也或许是这难得的温暖和安全让她放松下来,很快就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抓着我的手指。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望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紧绷了多日的心神,才敢稍稍松懈一丝。然而,疑虑和不安,却如同窗外渐渐浓稠的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崔景宸,徐掌柜,这块令牌,这间客栈……他们到底是谁?母亲留下的“回春堂”和顾老,又是什么来路?那晚在清河镇客栈外的黑影,滁州驿打听我的生面孔,还有路上遇到的劫匪……是同一伙人吗?他们是谁派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崔景宸的信里提到“回春堂”,是巧合,还是暗示?他让我来这里,真的只是“暂避风雨”?
一个个问题,像是缠绕在一起的乱麻,找不到头绪。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某个我看不清的漩涡。而想要活下去,带着微儿好好活下去,我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的处境,找到立足之本。
在客栈安顿下来后,我并未出门。徐掌柜每日会派人送来三餐,按时更换炭火,客气周到,但从不主动攀谈,也绝不踏进小院一步,保持着一种有距离的庇护。我也乐得如此,一边调理微儿因长途劳顿和惊吓而亏损的身体,一边仔细思考下一步。
微儿需要稳定的环境和持续的调理。银钱所剩不多,坐吃山空绝不可行。崔景宸的援手,不可能无止境。我必须尽快找到营生的法子。
我能做什么?女红尚可,但在江宁这织绣之乡,怕是拿不出手。识文断字,可谁又会请一个来历不明的妇人做西席?思来想去,似乎只有母亲留下的医术,和父亲当年闲暇时教过我的一些药材辨识、方剂配伍的知识,或许还能派上用场。
母亲的手抄医书笔记,我一直贴身收藏。这几日无事,便拿出来反复研读。母亲的字迹清秀隽永,记录的多是一些妇科、儿科、以及疑难杂症的偏方、验方,尤其对南方常见的湿热之症、虫蛇咬伤、外伤处理等,颇有独到见解。其中一些方子,用药大胆精妙,与我后来在程家看到的那些太医开出的四平八稳的方子,风格迥异。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着手?开医馆不现实,但若能寻个药铺坐诊,或是炮制些成药……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是阿贵,他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沈娘子,掌柜的让送来的,说是这两日观察小姐气色,似有余咳未清,这是咱们江宁本地一位老大夫开的润肺方子,让给小姐试试。”
我心中一动。这几日,徐掌柜确实偶尔会“路过”院子,远远看上一眼。没想到他竟如此细心,还注意到微儿的咳嗽。
我接过药碗,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药性平和,以川贝、杏仁、桔梗为主,辅以少许蜂蜜调和,确实是润肺止咳的良方,配伍也精当。
“多谢掌柜费心。只是这药材……”我试探道。
“娘子放心,都是客栈常备的一些药材,不值什么。掌柜说了,小姐身子要紧。”阿贵笑道,并不多言,放下药碗便退下了。
我看着那碗药,又看了看手中母亲的医书。这位徐掌柜,似乎对医药也颇为了解?
又过了两日,微儿的咳嗽基本止住了,小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泽。我想着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便寻了个机会,亲自去前柜找徐掌柜。
徐掌柜正在柜台后核对账本,见我出来,抬了抬眼:“沈娘子,可是缺了什么?”
“徐掌柜,”我敛衽一礼,“叨扰多日,不胜感激。小女病体已愈,我们母女也不好再继续白住下去。听闻掌柜这里常有商旅往来,不知可否能寻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我手脚还算利落,工钱不敢多求,只求一席容身,两餐温饱即可。”
徐掌柜放下毛笔,看着我,目光平静无波:“沈娘子会女红?”
“略通一二。”
“识字?”
“家父……曾开蒙,认得几个字。”
徐掌柜的手指在算盘上无意识地拨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浆洗缝补,粗使仆妇即可,用不着识字。”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前日,织造局那边送来一批新到的蜀锦,说是要赶在年前制成一批新式样的荷包、扇套,作为年节赏赐之用。花样复杂,对配色、针脚要求都高,找了几个绣娘,都不甚满意。沈娘子若是识字,或许可以试试看花样图样,指点一下那些粗手笨脚的丫头们?”
我心里一跳。织造局?又是织造局。崔景宸的地盘。
“这……民妇只是略通,不敢说指点,看看图样,提些拙见或许可以。”我谨慎地回答。
“无妨,试试看。”徐掌柜站起身,从柜台下拿出一卷用锦袋装着的画纸,递给我,“这是花样,还有一些配色要求。沈娘子拿回去看看,明日给我个回话。若行,便按日计工钱,不会亏待娘子。”
我接过锦袋,沉甸甸的。“多谢徐掌柜给机会。”
回到小院,我打开锦袋,里面是厚厚一叠画纸,绘着各种繁复精美的花卉、鸟兽、如意云纹等图案,旁边用小楷标注了用色要求和用途(如荷包、扇套、宫绦等)。花样确实新颖别致,有些配色也很大胆,非一般绣娘能理解。
我仔细看着,脑中却飞快转动。徐掌柜此举,是单纯的试探,还是真有此需求?若真有需求,为何不找专门的绣坊,反而让我这个来历不明、自称“略通”的妇人“指点”?
无论如何,这是个机会。我静下心来,认真研究那些图样。母亲出身江南,年轻时也擅女红,我耳濡目染,有些底子。在程家那些年,为了排遣寂寞,也为了给阿瓃和微儿做些贴身衣物,针线活并未完全落下。这些花样虽复杂,但道理相通。
我一边看,一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理解,比如某处配色如何过渡更自然,某种针法更适合表现花瓣的柔嫩,哪些地方可以稍作简化又不失其美等等。不知不觉,竟写了满满几页纸。
第二日,我将画纸和写满注释的纸张一起还给了徐掌柜。
徐掌柜接过,仔细地看,看了很久。他看得那样仔细,仿佛不是在看我写的那些关于刺绣的见解,而是在审视别的什么东西。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沈娘子对色彩、纹样,颇有见地。不知沈娘子,可曾见过‘回春堂’的顾老?”
来了!他终于问出来了!
我心中一凛,袖中的手微微握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一丝哀伤:“回春堂?民妇……听过这个名字。实不相瞒,民妇此次南下,本是受先母所托,欲寻访故人‘回春堂’顾老先生。只是……路上耽搁,到了滁州驿,顾老先生已然离去,未能得见。”我半真半假地说道,隐去了指环和被人窥视的事。
徐掌柜眼神深邃,盯着我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我话中的真伪。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将那叠纸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顾老……行踪不定,未能得见,也是常事。”他话锋又一转,“沈娘子对这批蜀锦的活计,有何想法?”
“民妇以为,花样虽美,但若全按此刺绣,工期太长,成本也高。有些地方,比如这云纹的勾边,可用捻金线代替全金线铺底,远看效果不减,却能省下三成金线,工时也能缩短。再有,这缠枝莲的叶子,用三色晕染固然精巧,但若改用深浅两色丝线劈丝混绣,效果相近,更能体现织物的光泽,也更不易脱色。”我将昨日所想,结合记忆中母亲谈论刺绣时提过的技巧,娓娓道来。
徐掌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点头:“沈娘子果然不只是‘略通’。既如此,这批活计,就请沈娘子费心督管。工钱按日结算,每日五十文,食宿照旧,如何?”
每日五十文,在江宁城不算高,但对我们母女二人,已足够温饱,甚至能稍有结余。更重要的是,这给了我一个暂时安身和观察的立足点。
“多谢徐掌柜。”我再次行礼。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在云来客栈后院一间腾出的厢房里,开始了“指点绣娘”的工作。徐掌柜找来了四个手脚还算麻利、但技艺平平的绣娘,由我带着,按照我修改调整后的方案,赶制那批蜀锦绣品。
工作并不轻松。我要讲解针法,示范配色,检查每一道工序,还要应对绣娘们偶尔的疑问和差错。但我却从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心安。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换取生活,远比在程家仰人鼻息、战战兢兢的日子,要舒畅得多。
徐掌柜偶尔会过来看看进度,但从不指手画脚,只默默观察。我注意到,他有时会拿着我写下的那些注释纸条,看得入神。有一次,他甚至指着其中一处关于“茜草与苏木复染可得正红,但需控制温度,过热则发黑”的旁注(这是我根据母亲医书中关于植物染料的记载添加的),问我:“沈娘子对染料也有研究?”
我心下一动,答道:“先母略通药理,曾提过一些草木染色的法子,民妇只是记性好,胡乱记下,让掌柜见笑了。”
徐掌柜“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但那眼神,似乎又深了一些。
平静的日子过了约莫半月。这期间,我留心观察,并未发现有人跟踪或窥视。云来客栈生意兴隆,人来人往,但后院颇为清静,徐掌柜将我们母女保护得很好。微儿也渐渐恢复了孩童的活泼,偶尔会在院子里堆雪人,笑声清脆。
我几乎以为,可以暂时这样安稳下去了。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在教一个绣娘如何劈丝,阿贵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沈娘子,徐掌柜请您立刻去前头雅间一趟,有急事!”
我心中一沉,交代绣娘们继续,跟着阿贵快步走向前院。雅间在二楼,很安静。阿贵在门口停下,低声道:“娘子,掌柜在里面等您。”
我推门进去。雅间里只有徐掌柜一人,但他面前的桌上,却放着两样东西。
一件,是染了血、被利刃划破的灰色布衣,看样式,是普通百姓的穿着。
另一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鬼头下方,是一个弯弯曲曲、我不认识的符号。
徐掌柜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指着那布衣,沉声道:“今早,在城南十里外的乱葬岗,发现了三具尸体。穿着打扮像流民,但身上有练家子的痕迹。致命伤都在咽喉,干净利落。这是其中一人身上找到的。”他又指向那块鬼头木牌,“这个,是钉在尸体旁边的树上的。”
“官府的人查了,说是流民争斗致死。但江宁府衙的仵作是我旧识,他私下告诉我,那伤口,不是寻常兵刃所伤,倒像是……边军斥候惯用的短匕手法。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我,目光如炬,“那三人的鞋底,都沾着清河镇特有的红粘土。他们,至少其中一人,在半个月内,到过清河镇。”
清河镇!我呼吸一窒。那晚客栈外的黑影!路上劫道的匪徒!
“这块木牌,”徐掌柜拿起那鬼头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狰狞的纹路,“我年轻时走南闯北,在西南边陲见过类似的图案。是‘鬼哭岭’一带,一个叫‘影堂’的杀手组织的标记。这个组织,拿钱办事,不问是非,只要出得起价,谁都敢杀。”
杀手组织?影堂?鬼哭岭?我听得手心冰凉。是谁?要杀我?程砚?林月婉?他们会有如此能量,雇得起千里之外的杀手?还是……
“徐掌柜,您为何告诉我这些?”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有些发干。
“因为,他们在找这个。”徐掌柜从怀里,缓缓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正是那枚母亲留给我的、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指环。
“这指环,是‘回春堂’信物。持有者,可向‘回春堂’提出一个不违背道义的要求,而‘回春堂’,或者说,回春堂背后的人,会尽力完成。”徐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顾老,是回春堂在江南的联络人之一。他之所以离开滁州驿,是因为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为了安全,也是为了引开可能追踪你的人。”
“而我,”他看着我,缓缓道,“曾是顾老的弟子,也是回春堂的外围眼线之一。崔大人给我的令牌,是让我保护持有此环之人。但他也不知道这指环具体的来历,只知是故人所托,极为重要。”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有些眩晕。母亲……回春堂……顾老……崔景宸……徐掌柜……杀手……这一切,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大网,将我牢牢罩住。
“他们……是冲着这指环来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
“或许是。或许,是冲着你沈家小姐的身份来的。”徐掌柜目光锐利,“沈娘子,你父亲沈庭轩沈太医,当年真的是因为误诊了谢小将军的伤,而被问罪流放的吗?”
谢小将军……谢云朔!那个阳光磊落、曾偷偷给我塞过糖人的少年将军,父亲曾夸他有仁心、是学医的好苗子,他却一心投身边关,最后马革裹尸……他的死,是父亲获罪的直接原因之一。
“徐掌柜知道些什么?”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徐掌柜叹了口气:“我知道的不多。只知当年北境军需案闹得很大,牵扯甚广。谢小将军战死,沈太医被指延误救治,是替罪羊之一。但你父亲医术高明,为人耿直,在太医院和军中素有清名,很多人不信他会有意延误。回春堂,似乎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这枚指环,或许便是关键信物之一。”
他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放缓了语气:“沈娘子,如今你已被盯上。这云来客栈,也未必绝对安全。崔大人虽有心庇护,但他身在官场,诸多不便,且江南织造局近来也颇不太平,他自身恐也有麻烦。”
“我该怎么做?”我抬起头,看向他。恐惧过后,一种冰冷的清醒反而涌了上来。躲,是躲不掉的。既然麻烦找上门,既然父亲的冤案可能另有隐情,那么,我必须面对。
徐掌柜将指环推到我面前:“这指环,你收好。从今日起,你和小姐尽量待在院子里,不要外出。我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另外,”他沉吟了一下,“崔大人明日会来客栈,与本地几位丝绸商人议事。或许,你可以见见他。有些事,他或许比我知道得更清楚。而且,你现在,也需要一个更稳固的靠山,或者说,合作者。”
我看着桌上染血的布衣和狰狞的鬼头木牌,又看看那枚古朴的黑色指环,最后,目光落在徐掌柜凝重而坦诚的脸上。
前路,果然比我想象的,更加凶险,也更加……复杂。
但,我已无退路。
翌日,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江宁城的粉墙黛瓦,空气里饱含的水汽似乎随时能拧出雨来。这种天气,让客栈后院那点难得的暖意都显得粘滞而沉闷。
我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件即将完工的蜀锦扇套,指尖捻着细细的银线,却半晌没有落针。目光落在窗外那丛在湿冷空气中依旧挺立的翠竹上,心里却想着徐掌柜昨夜的话。
杀手,指环,回春堂,父亲冤案,军需贪墨……还有,即将到来的崔景宸。
“娘,这个字念什么?”微儿趴在旁边的矮几上,用我给她削的炭笔,在旧账本背面歪歪扭扭地写字。她指着一个笔画复杂的字问我。
我收回思绪,看了一眼,是“归”字。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念‘归’,回家的归。”我轻声说,拿起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归”字。
“归……”微儿跟着念,小手笨拙地描摹着,“娘,我们的家在哪里?”
家?我一时怔住。沈家旧宅?早已抄没。程家?那从来不是家。这云来客栈的小院?也不过是暂时的栖身之所。
“微儿在哪里,阿娘就在哪里。阿娘在的地方,就是微儿的家。”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
微儿似懂非懂,但很满足地点点头,继续低头描字。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随即是徐掌柜平稳的声音:“沈娘子,崔大人到了,在‘听雪轩’,请娘子移步一叙。”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对微儿道:“微儿乖,在这里写字,阿娘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嗯。”微儿乖巧地应了。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豆青色夹袄,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脂粉未施。走到门口,又停下,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指环,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我纷乱的心绪定了定。
听雪轩是客栈后院最僻静的一个小轩,三面开窗,窗外是几株老梅,此刻正打着细小的花苞。我走到门口,只见轩内已有一人背对着门,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中景物。正是崔景宸。他今日未穿官服,一件雨过天青色暗纹直裰,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比上次在清河镇见到时,似乎清减了些,侧脸线条也更加分明。
“崔大人。”我在门口站定,出声。
崔景宸闻声转过身来。看到是我,他眼中并无多少意外,只微微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夫人,请坐。”
我走进去,在他对面隔着一张花梨木小几坐下。几上已摆好了两盏清茶,热气袅袅。
“徐掌柜都跟你说了?”崔景宸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是。”我点头,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黑色指环轻轻放在几上,“包括这枚指环,和昨日在城外发现的事。”
崔景宸的目光在指环上停留片刻,眼神深邃。他没有去碰那指环,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沈夫人的事,崔某本不该多问。但此事涉及边关军务、朝堂争斗,甚至可能牵连江南织造,崔某既受故人所托,又身处其位,便不能置身事外。”
“故人?”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崔景宸放下茶杯,看向我:“沈夫人可还记得,令尊沈太医,曾在太医院收过一位记名弟子,姓谢,单名一个‘昀’字?”
谢昀?我努力回忆。父亲收的弟子不少,但正式的、记名的……忽然,一个模糊的影子跳入脑海。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比谢云朔大几岁,总跟在他身后,学医时异常刻苦专注,但后来似乎并未行医,而是从了军?
“好像……是有这么一位谢师兄。只是后来听说他……”
“他是我兄长。”崔景宸平静地说,但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我本名崔景昀,谢昀,是家母为我取的化名。家母姓谢,与谢云朔将军同出陇西谢氏旁支。我年少时体弱,家母送我去太医院学些药理强身,有幸得沈太医青眼,收为记名弟子。后来,我改回崔姓,参加科举,兄长他……则一心报国,投身军旅。”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知道“回春堂”,怪不得他会出手相助,怪不得他信中提到谢云朔!竟有这层渊源!我父亲,竟是他少年时的老师!
“兄长他……与谢云朔将军同在镇北军中。当年北境那一战,军需延误,器械粗劣,药材更是以次充好,甚至混杂假药。谢将军重伤,兄长拼死抢出,送到沈太医帐中时,已是……回天乏术。”崔景宸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沈太医竭尽全力,终究未能挽回。事后,有人将延误之责,尽数推于沈太医一人身上。兄长曾上书力辩,反遭申斥,不久后,便在一次巡边中‘意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的手指紧紧抠住茶杯边缘,指尖发白。父亲从未提过这些细节,他只说谢将军伤势太重,他无力回天,有负圣恩。原来背后,还有军需贪墨,还有同僚陷害,还有学生蒙冤失踪!
“那这指环……”我声音发涩。
“这指环,是‘回春堂’的信物。‘回春堂’并非简单的医馆或江湖组织。”崔景宸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它的创立者,是前朝一位不愿参与党争、辞官归隐的太医令,与几位志同道合的军中医官、江湖游医共同建立。初衷是汇集民间医术,救济百姓,暗中也为边军培养、输送可靠的军医,监察军中药物资质。它有一套独立于朝廷之外、但深入各处的信息网络。沈太医,曾是回春堂在太医院的重要支持者之一。”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父亲……竟参与其中?
“当年事发突然,沈太医可能预感不妙,将一些关键证据,或线索,通过这枚指环,留给了你母亲。回春堂这些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军需案,寻找我兄长的下落,也为沈太医翻案搜集证据。顾老,便是江南的负责人之一。他接到你通过指环发出的信号,但同时也发现,有另一股势力也在追查这枚指环的下落,很可能就是当年军需案的既得利益者,或者他们的余党。顾老离开滁州驿,一是为了转移视线,二也是去联络其他力量。”崔景宸的叙述条理清晰,将散落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那……影堂的杀手……”
“影堂拿钱办事。谁出的钱,目前不知。但雇凶追杀持有回春堂信物之人,其目的,恐怕不只是灭口那么简单,很可能是想夺取指环,或者阻止回春堂继续调查。”崔景宸眼中闪过冷光,“沈夫人,你现在很危险。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江宁城虽是我的辖地,但织造局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虽能提供一些庇护,但难以保你万全,更无法替你洗刷沈家冤屈。”
我沉默着。巨大的信息冲击过后,一种奇异的冷静反而占据了上风。恐惧依然存在,但不再是压倒性的茫然。敌人有了轮廓,目标也变得清晰。
“崔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抬起眼,看向他。他告诉我这些,绝非仅仅出于“故人之情”或“道义”。
崔景宸看着我的眼睛,那目光锐利而坦诚:“沈夫人聪慧。不错,崔某确有私心。其一,沈太医对我有教导之恩,兄长失踪与他有关,于公于私,我希望能查清真相。其二,江南织造局,看似掌管丝绸锦绣,实则也与军需密切相关——军服、旌旗、帐篷,乃至火药捻线,皆需特制织物。近年来,我察觉局内采买账目颇有蹊跷,与户部某些官员往来过密,怀疑有中饱私囊、以次充好之事,且可能牵连旧案。但我根基尚浅,多方掣肘,调查艰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夫人通医术,晓药性,对植物染料、织物特性似有家学渊源,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处境特殊,不易引人注目。若夫人愿意,我可为夫人安排一个身份,进入织造局下属的染织工坊,名义上是协助管理、改良工艺,实则是暗中查访账目、物料中的问题。或许,能从现今的线索,反推出当年的蛛丝马迹。同时,织造局内相对安全,我也便于照应。这是合作,也是交易。夫人可借此立身,积蓄力量,追查旧事;我也可多一双眼睛,一把钥匙。”
进入织造局?以工坊管事的身份?我心中飞快盘算。这无疑是步险棋,离权力和阴谋的中心更近一步。但,也确实是目前最快获得相对安全身份、积累资源、并有机会接触到可能与父亲冤案相关线索的途径。躲在客栈,终究被动。
“我需做什么具体事务?微儿她……”我最担心的还是女儿。
“染织工坊有专司药草染色、织物整理的部分,夫人的医术和知识正可派上用场。职位不会太高,但有一定查看物料目录、出入记录的权限。至于令嫒,”崔景宸道,“可依旧住在云来客栈,徐掌柜会照顾周全。工坊在城内,你可每日往返。我也会加派人手,暗中保护你们母女。”
他考虑得算是周全。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崔大人为何信我?不怕我坏事,或另有所图?”
崔景宸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复杂:“我信沈太医的家教,也信自己的眼睛。沈夫人在清河镇面对劫匪的冷静果决,在云来客栈面对未知的沉稳审慎,以及对蜀锦活计的独特见解,都非寻常妇人可比。至于所图……”他看向那枚黑色指环,“夫人所图,不过是清白、生存,与为父伸冤。这与崔某的目标,并无冲突。相反,我们可以互相借力。”
他的话,直接而务实,没有虚伪的客套,反而让我心安几分。
我沉吟良久。窗外,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沙沙地打在梅枝和窗纸上。
“好。”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答应。但有三件事,需事先言明。”
“夫人请讲。”
“第一,我为崔大人做事,查访线索,但并非崔氏仆役。我们是合作,我需有相应的自主之权,尤其在涉及我父亲旧案的调查方向上。”
“可。”
“第二,微儿是我的命。她的安全必须得到绝对保证。若她有丝毫差池,合作即刻终止,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了结一切。”
崔景宸神色郑重:“崔某以亡兄之名起誓,必竭尽全力,护令嫒周全。”
“第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此事无论成败,无论最终能否为我父亲翻案,待时机成熟,我需要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足以让我和微儿立足世间,不再受往事拖累。”
崔景宸深深看了我一眼,点头:“理当如此。若此事能成,洗刷沈太医冤屈,夫人便是功臣,自有应得之份。若不成,崔某也会尽力为夫人安排妥当退路。”
“既如此,”我伸出手,将那枚黑色指环重新握回掌心,“合作愉快,崔大人。”
他没有握手,而是拱手为礼:“沈夫人,今后在外,可称我一声‘崔管事’或‘崔先生’。你的新身份,是湖州来的寡居娘子,姓苏,擅理绣工、通染料,因家道中落,投亲不遇,经人引荐入织造局工坊谋生。细节,徐掌柜会帮你完善。三日后,我带你去工坊。”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日,我一边跟着徐掌柜恶补织造局的基本规矩、人事关系,以及湖州的风土人情、苏家“虚构”的背景细节,一边抓紧时间陪伴微儿,告诉她阿娘要去一个地方做工,每日都会回来,让她乖乖听徐爷爷和阿贵哥哥的话。
微儿很懂事,虽然不舍,但还是点头答应,只是夜里睡觉时,抓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三日后,我换上了一身徐掌柜准备的、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布衣裙,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起,脸上未施粉黛,只眉宇间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静。看上去,就像个为了生计奔波、略带憔悴的普通妇人。
崔景宸如约而来,没有带随从,只一身简单的管事打扮,带着我,步行前往位于城西的江南织造局下属染织工坊。
工坊占地颇广,高大的水车吱呀呀转着,带动数十架织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生丝、染料、浆料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匠人、织工、染工穿梭忙碌,见到崔景宸,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口称“崔管事”,目光好奇地掠过我,但不敢多问。
崔景宸将我带到工坊东南角一个相对安静的院子,这里是专门处理药草染色和成品检视的地方,管事是个姓韩的胖老头,看着挺和气,但眼神精明。
“韩管事,这位是苏娘子,湖州来的,对染料和绣工有些心得,徐掌柜荐来的。以后就在你这里,帮着看看药材成色,指点一下配色,顺便整理整理物料目录。你给她安排个清静点的位置,工钱按二级匠人算。”崔景宸吩咐道,语气平常,带着上司的威严。
韩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崔管事放心。苏娘子,这边请,正好靠窗有个位置,光线好,也安静。”
我的工坊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工作并不繁重。韩管事大概得了崔景宸的暗示,并未给我安排粗重活计,主要是让我分拣、鉴别送来的各种染色植物和矿物原料,记录入库,偶尔也看看染出的布匹颜色是否均匀,给绣房送来的图样提些配色建议。这些对我而言不算难事,母亲医书里关于草木属性的记载,和父亲当年闲聊时提及的各地物产,都成了我此刻的依仗。
我很快发现,工坊的物料管理颇为混乱。入库记录潦草,出库凭据不全,许多贵重染料如苏木、靛蓝、红花等的消耗与成品数量对不上,损耗率出奇地高。而且,送来的一些所谓“上等”药材,如用于固色的明矾、用于增艳的某些矿物粉,品质参差不齐,有些明显是次品。
我按捺住疑惑,只是默默地将这些 discrepancy 仔细记录下来,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在私下准备的小册子上。同时,我也留意着工坊里的人。韩管事看似和气,但似乎与采办上的一个姓赵的副管事往来甚密,两人常躲在值房里嘀咕。染缸那边几个老师傅手艺不错,但似乎对所用染料的品质下降颇有微词,私下抱怨过几句“好东西都让人贪墨了,净拿次货糊弄”。
我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连同我整理出的物料问题,每隔几日,便会找个机会,混在呈报给韩管事的普通文书里,夹带一份简短的密报,通过徐掌柜安排的隐秘渠道,送到崔景宸手中。
他从未直接回复,但几次之后,我察觉到工坊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先是采办赵副管事“因病”回家休养了半个月,回来后人沉默了许多。接着,有两批明显以次充好的染料被退了回去,换了货真价实的新料。韩管事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客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甚至有一次,他旁敲侧击地问我:“苏娘子以前在湖州,可曾见过更大的织造场面?”
我知道,崔景宸开始动作了,而我提供的信息,显然是有用的。这让我稍微安心,也让我在小心翼翼维持“苏娘子”这个身份的同时,开始尝试接触更多。
我利用鉴别药材的机会,有意与库房的老苍头、染缸的老师傅攀谈,闲聊中打听各种染料的产地、价格、特性,以及织造局往年收购的情况。从他们零星的抱怨和回忆中,我逐渐拼凑出一些信息:大约四五年前开始,也就是我父亲出事前后那段时间,织造局采购的某些特定物资,如一种产自西南、专用于军旗染色的特殊茜草,以及几种用于处理军服织物使其更耐磨耐腐的药料,价格开始异常波动,质量也时有下滑,而经手的采办官员却换了几茬,越换越“有背景”。
这些信息,我都仔细记下。虽然零散,但指向性似乎越来越明显。
日子在忙碌与谨慎中滑过。我每日清早出门,傍晚归家,总能见到微儿在客栈门口翘首以盼的身影。她的气色越来越好,在徐掌柜和阿贵的照看下,甚至胖了些,小脸上有了笑容。这成了我每日疲惫之余,最大的慰藉。
偶尔,会在工坊或回客栈的路上,“偶遇”崔景宸。有时是匆匆一点头,有时他会驻足,问两句工坊的闲事,或是“不经意”地提点我,最近江宁城里来了些生面孔,让我出入小心。我们的交流多在细微的眼神和简短的言语间,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不逾越合作界限的联络。
不知不觉,冬日渐深,年关将近。工坊里越发忙碌,赶制着年节贡品和各地官府的订单。空气里终日飘着热浆和染料的混合气味,织机声从早响到晚。
这日晌午,我正对着阳光,仔细检视一批新染出的玄色绸缎是否色牢均匀,韩管事匆匆过来,脸上带着些为难的神色:“苏娘子,崔管事让你即刻去织造局衙门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织造局衙门?我心中一动。平日里,我从未踏足过那里。
“可知何事?”我放下手中的绸缎。
韩管事摇头:“崔管事没说,只让快些去。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我定了定神,跟韩管事交代了一句,便出了工坊。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篷小车,车夫是生面孔,但对我很客气。
马车并未驶向织造局正门,而是绕到后街一处僻静的侧门。门口有个小厮等候,见我下车,低声道:“苏娘子请随我来。”
我跟着他,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间书房外。小厮示意我进去,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我推门而入。书房宽敞,书架林立,燃着淡淡的檀香。崔景宸站在窗前,背对着我。除了他,书房里还有一人,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正端着茶盏,目光如电般向我扫来。
那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穿着寻常的深灰色棉袍,但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老者。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姑娘,这位是顾老。”崔景宸转过身,对我介绍道,又对那老者说,“顾老,这位便是沈太医的千金,沈知意。”
顾老!回春堂在江南的联络人!他终于出现了!
我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强自镇定,上前敛衽行礼:“民女沈知意,见过顾老先生。多谢先生此前在滁州驿的安排,虽未能得见,但感激不尽。”
顾老放下茶盏,缓缓起身。他走到我面前,仔细地、仿佛要透过我的皮相看到骨血里一般,打量着我。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像……眉眼像你父亲,这倔强劲,像你母亲。”他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块半旧的、褪了色的杏黄汗巾,上面用褐色的、疑似干涸血渍的痕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字迹潦草颤抖,却力透布背。
“这是你父亲……在流放途中,托一个濒死的狱卒,辗转带出来,最后送到我手上的。”顾老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痛惜,“他自知难以生还,将当年所知的、关于北境军需贪墨案的疑点,以及太医院、户部可能涉事人员的名字、线索,尽数记于此上。其中提到,有一种来自西南的、名为‘鬼枯藤’的毒草汁液,混入金疮药中,初期可止血镇痛,但毒性会慢慢侵蚀伤口,导致溃烂难愈,最终不治。谢云朔将军的伤,很可能就被人暗中掺入了此物。而当年太医院库房中,有一批标注为‘上品滇三七’的药材,事后查验,其中混有少量‘鬼枯藤’粉末。经手那批药材入库的,是当时的太医院院使,刘谨,以及……户部度支司郎中,林伯远。”
林伯远!林月婉的父亲!
我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顾老,又看向崔景宸。崔景宸面色沉凝,对我点了点头,证实了顾老的话。
“沈太医在汗巾上还写道,他曾偶然发现,刘谨与当时督办北境军需的庆郡王府长史,过从甚密。而江南织造局近年来采办账目中的问题,尤其是与军需相关织物、药料的价格虚高、以次充好,其手法,与当年北境军需案如出一辙。背后,似乎都有庆郡王府的影子。”顾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恨意,“庆郡王,是当今圣上的叔父,权势煊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当年北境之败,需要人顶罪,沈太医便成了牺牲品。如今,他们恐怕是旧态复萌,甚至想斩草除根,连你这最后的线索也不放过。”
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模糊的轮廓!父亲的冤死,谢云朔的战死,谢昀(崔景宸兄长)的失踪,林月婉家族的攀附,程砚的背弃,甚至影堂杀手的追杀……背后,竟然都可能指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庆郡王!
“顾老此次冒险前来,是因为我们查到,庆郡王府似乎察觉到了织造局这边的调查,开始有所动作。而且,”崔景宸接过话头,神色无比凝重,“我们收到密报,京城传来消息,有人向朝廷匿名举发当年沈太医一案尚有疑点,证据似乎指向了庆郡王府。龙颜震怒,已下旨着三法司暗中复核旧案卷宗。”
匿名举发?是谁?
“但就在消息传来的同时,庆郡王府在江南的势力也开始频繁活动,试图阻挠织造局的账目核查,甚至……”崔景宸看着我,一字一句道,“程砚,也就是你的前夫,三日前已抵达江宁。他是以忠勤伯府的名义,来与江宁几家与庆郡王府有牵连的绸缎商,洽谈一批‘特殊’贡锦的生意。同行的,还有他的新婚夫人,林氏月婉。”
程砚?林月婉?他们也来了江宁?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巧合,还是……他们也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甚至,是冲着我来的?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那块染血的汗巾,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那上面干涸的、属于父亲的血迹,仿佛还带着温度,带着他临终前的不甘与嘱托。
七年屈辱,丧子之痛,漂泊之苦,追兵之险……原来根源在此。
一股冰冷的火焰,从心底最深处,悄然燃起。
我抬起头,目光扫过顾老凝重的脸,最后落在崔景宸沉静的眸子里。
“崔大人,”我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颤抖,“您之前说,我们可以互相借力。”
“是。”
“那么现在,”我将汗巾仔细折好,贴身收藏,如同收起一柄淬了血的匕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崔景宸与顾老对视一眼,顾老微微颔首。崔景宸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卷江宁城的简图,铺在桌上,又拿出几份文书。
“庆郡王府树大根深,直接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但此番朝廷暗中复查旧案,是一个难得的契机。圣心已动,只要我们能拿出确凿的证据,证明当年军需贪墨、构陷忠良之事属实,且至今仍在发生,那么即便是庆郡王,也难逃法网。”崔景宸的手指在地图上江宁城的位置点了点,“我们的突破口,就在江宁,在织造局。”
“程砚和林月婉此次前来,明为生意,暗地里,很可能是奉了林伯远或庆郡王府之命,一来是打探织造局这边查账的虚实,二来,或许也是为了处理或转移某些见不得光的账目、证据,甚至……可能与追杀你的影堂杀手有关,试图在江南解决掉你这个隐患。”崔景宸分析道,眼神冷冽。
“所以,我们既要防备他们,也可以利用他们。”我接口道,思路逐渐清晰,“他们想打探,我们就给他们看到一些‘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他们想处理证据,我们就要比他们更快找到证据。”
顾老赞许地看了我一眼:“不错。沈姑娘心思转得很快。我们回春堂这些年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江南,我们查到庆郡王府通过几个白手套商人,暗中控制着几家看似与织造局有正常生意往来的绸缎庄、生丝行。这些商号,经常以高于市价的价格,从织造局采办‘特定’的、标注为军需特供的物资,然后以次充好,将劣质品混入军中,赚取巨额差价。其中最大的一家,叫‘永昌号’,东家姓赵,与织造局采办上的赵副管事是同宗,也是程砚此番来江宁,主要接洽的对象之一。”
永昌号……赵副管事……我立刻想起工坊里那个与韩管事往来密切的赵副管事,以及那些对不上的物料账目。
“崔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直接问。
崔景宸指着地图上“永昌号”的位置,又指向织造局工坊和库房:“永昌号与织造局的账目往来,表面做得天衣无缝。但真正的破绽,在实物。他们以次充好,必然需要一个地方,将优质品换成劣质品,或者,在账目上做手脚,虚报损耗,将多出来的优质品偷偷运出,高价私售。这个地方,很可能就在织造局内部,或者与织造局关系极深、便于他们动手脚的仓库、码头。”
“苏娘子在工坊,负责检视染料和部分成品,有机会接触到入库出库的记录,也能观察到物料流动的异常。我需要你,利用这个身份,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留意几个地方:第一,永昌号送来的所谓‘上等’染色原料,与最终染出的布匹品质、数量是否匹配,损耗是否异常。第二,工坊里,特别是库房、染缸附近,是否有不常出现的生面孔,或者,某些物料在不该出现的时间被提走、运入。第三,留意赵副管事,以及任何与永昌号有往来的人的行踪、谈话,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这任务细致而危险,需要极大的耐心和观察力,稍有不慎,就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危及自身。但我没有犹豫。
“我明白了。我会留意。”
“此外,”崔景宸从文书里抽出一份,递给我,“这是按照你的新身份‘苏娘子’,在江宁府衙补办的户帖和路引,还有一份织造局正式的聘书。有了这些,你在江宁便是合法的匠户,寻常官府盘查,无须担心。徐掌柜那边,我也已安排妥当,客栈内外会再加一倍人手,确保安全。”
我接过文书,纸张厚重,印章鲜红。这薄薄的几张纸,代表着一种官方的、暂时的认可和保护,是我此刻急需的盔甲。
“程砚和林月婉那边……”我提起这两个名字,语气平静,但心中那簇冰冷的火焰跳了一下。
“他们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那是永昌号名下的产业。”崔景宸道,“暂时不必主动接触。他们若真是为你而来,或为打探消息而来,迟早会找到云来客栈,或者,在织造局附近‘偶遇’你。届时,见机行事即可。记住,你现在是‘苏娘子’,湖州来的寡居绣娘,与忠勤伯府程家,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顺从地点头:“是,民妇记下了。”
顾老这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递给我:“沈姑娘,这囊中有几样东西,或许你用得上。这包白色粉末,遇硷性物会变蓝,可悄然撒在要紧的文书、账册边缘,若有人翻动,手上会留下不易察觉的痕迹,数个时辰后方显。这枚蜡丸,内藏可致人短暂晕眩、产生幻觉的迷香,捏碎即散,需提前服下解药。解药是另一枚绿色药丸。还有这几根银针,淬了麻药,见血封喉不至于,但足以让人片刻麻痹。”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这些都是旁门左道,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你的安全,始终是第一位的。”
我接过皮囊,入手微沉。这些都是江湖手段,是母亲那本医书里隐约提及、却被父亲斥为“诡道”的东西。但此刻,它们成了我防身的利器。
“多谢顾老。”我将皮囊小心收起。
“我会在江宁再停留几日,暗中协助。崔大人这边若有需要回春堂配合调查之处,可到城西‘济世堂’药铺,找坐堂的孙大夫,说抓一副‘当归三钱,黄芪五钱,老山参须二分’的方子,他自会明白。”顾老交代完,对我和崔景宸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沈太医的血仇,能否得雪,或许就在此一举了。”说完,他不再多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我和崔景宸。炭火噼啪,更显寂静。
“崔大人,”我沉默片刻,开口道,“若此番事成,扳倒庆郡王,为我父亲洗刷冤屈……朝廷,会如何待我?待我沈家?”这是我必须问清楚的后路。我不想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泥潭。
崔景宸深深地看着我,目光坦诚:“沈太医若能沉冤得雪,朝廷自有追封抚恤。你是沈家仅存的血脉,按律,可发还部分抄没的家产,甚至可能得个虚衔封诰,以彰节义。但这些都是后话,且其中变数诸多。”他话锋一转,语气更为认真,“沈夫人,以你之能,志仅在为父报仇,得一份安稳余生吗?”
我微微一怔,抬眼看他。
“我观夫人处事,冷静果决,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身处逆境而不折其志,于医药、织染乃至人情洞察皆有独到之处。此等才华,困于后宅,或是隐姓埋名,未免可惜。”崔景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今朝廷虽表面承平,实则边患未靖,吏治有待整饬,民生多艰。圣上近年有意革新,但苦于旧党盘踞,缺少得力臂助。若此番我们能立功于朝,或许……夫人可凭自身之能,谋一席立身之地,非依傍父荫夫贵,而是以‘沈知意’之名。”
以沈知意之名,立身于朝野之间?这是我从未敢想过的道路。七年程家生活,早已磨平了我作为“沈家小姐”的棱角与幻想。我所求,不过是带着微儿,有瓦遮头,有饭果腹,无人欺凌。
但崔景宸的话,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父亲当年教诲,是“悬壶济世,无愧于心”。母亲遗愿,是盼我能“自在安乐”。若我能凭自己的力量,不仅求得生存,还能做一些事,是否更能告慰父母在天之灵?是否,才算是真正的“自在”?
“崔大人厚望,民妇愧不敢当。”我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波动,“眼下,还是先做好该做之事。”
崔景宸也不再多言,只道:“如此,便依计行事。沈夫人回去后,一切如常,勿露痕迹。若有紧急,可让微儿将这枚铜钱交给客栈门口卖炊饼的老王。”他递给我一枚看似普通、边缘却有一道细微刻痕的铜钱。
我将铜钱收好,行礼告退。
走出织造局衙门侧门时,天色愈发阴沉,细雨变成了细密的雪珠子,打在脸上,冰凉生疼。我拉紧了衣襟,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慢慢走回云来客栈。
接下来的日子,我如同上了发条的傀儡,每日在工坊、客栈两点一线间忙碌,神情举止,与往常那个沉默寡言、做事细致的“苏娘子”别无二致。但我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库房的动静,记录着每一批永昌号送来的原料编号、成色、数量,并与最终染出的布匹、记录的损耗暗暗比对。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工匠们休息时的闲谈,韩管事与赵副管事压低声音的交谈片段。
我渐渐发现了一些规律。永昌号的货,通常在每月中旬和月底分两批送来。每次送来的“上等苏木”或“精制靛蓝”,成色确实不错,但入库清点后,隔一两天,总会有那么一两袋,被以“受潮结块需重新晾晒”或“含有杂质需二次筛检”为由,从库房侧门提出,运往工坊后面一个单独的小院落。那里平时由赵副管事的一个远房侄子看管,寻常人不得靠近。
而每逢这种时候,工坊里染出的对应批次布匹,颜色总会比预期稍微暗淡一点点,或者色牢度稍差,但仍在“合格”范围内,若非像我这样刻意对比,极难察觉。损耗记录上,也会相应增加一点点“合理”的损耗。
我尝试过靠近那个小院,但院门总是紧闭。有一次,我假装路过,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像是石磨碾压和筛子晃动的声音。
我将这些蛛丝马迹,连同我观察到的赵副管事与永昌号一个账房先生几次“偶遇”交谈的时间、地点,一一记下,通过密报渠道送出。
大约在我开始留意后的第十天,永昌号又送来一批货。这次除了常规染料,还有十几坛据说是西南新到的、用于军服织物特殊处理的“防虫药液”,味道刺鼻。按照流程,这批药液也需要我这边“验看”。
我带着面巾,仔细检查。药液呈深褐色,气味浓烈,确实有些防虫药材的味道。但我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借着光线细看,又凑近闻了闻,心中猛地一沉。
这药液里,除了该有的苦楝皮、艾草等气味,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以及一些不易察觉的细微褐色沉淀。这甜腥气和沉淀……与我记忆中母亲医书里描述的、西南“鬼枯藤”汁液处理后的某些特征,有五六分相似!
鬼枯藤!父亲血书中提到,可能被掺入谢云朔将军金疮药中的毒物!
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我面不改色地盖上坛盖,对负责送货的永昌号伙计平静道:“气味浓烈,色泽尚可,但需取样留档,待韩管事最终定夺是否入库。”
那伙计满脸堆笑:“应该的,应该的,苏娘子您办事真是仔细。”
我取了一个小瓷瓶,装了约一两药液,仔细封好,贴上标签。然后,在入库单上签了“苏氏验讫,待韩管裁定”,并未给出明确结论。
这批药液,连同我那瓶样品,都被送入了库房。我知道,它们很快又会被以某种理由,运往那个小院。
这一次,我没有等。当天下工后,我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济世堂”,按照顾老交代的暗语,抓了那副“当归三钱,黄芪五钱,老山参须二分”的药。
坐堂的孙大夫是个慈眉善目的老者,听到药方,抬眼看我,目光了然。他包好药,在包药的纸上,用极淡的墨迹,写了四个小字:“今夜子时。” 然后,在递给我时,手指极快地将一个更小的、叠成方胜的纸片塞入我手中。
我心神领会,付钱取药离开。
回到客栈,我将微儿哄睡,独自在灯下展开那方胜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药液有异,疑似‘鬼枯藤’衍物,可致伤口溃烂,毒性缓慢。已报崔。慎查小院,或有实证。顾。”
果然!顾老也确认了!永昌号,或者说他们背后的庆郡王府,竟然真的还在用当年毒害谢云朔将军的类似手段,以次充好,将有毒的“防虫药液”混入军需物资!其心可诛!
那么,那个神秘的小院里,很可能就在进行着将优质染料、药材“调包”成次品、甚至掺入毒物的勾当!那里,或许就藏着关键的实物证据!
我必须想办法进去看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是阿贵,他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沈娘子,楼下……有位姓程的官人,带着女眷,说是从京城来的故人,想求见您。”
程砚?林月婉?他们果然找上门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是单纯来炫耀?来试探?还是……与永昌号、与那批药液有关?
我迅速冷静下来。该来的,总会来。
“请他们稍候,我换件衣裳便来。”我对阿贵道,声音平稳。
关上房门,我走到镜前。镜中的女子,荆钗布裙,面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经霜雪而不折的冷光。
程砚,林月婉。京城一别,恍如隔世。
也好,就让你们看看,如今的沈知意,是什么模样。
我并未刻意更换什么华服,只将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夹袄抚平,重新绾了绾有些松散的鬓发,用那根素木簪固定好。镜中人依旧素净,甚至有些寒素,但脊背挺直,眼神清定。
七年委屈求生,我早已学会将情绪深埋。恨与痛,是淬炼骨血的火焰,不该显露于人前,成为他人拿捏的弱点。
整理妥当,我推开房门,对守在门外的阿贵微微颔首,便向楼下走去。徐掌柜不在柜台,大堂里客人不多,只在临窗的一张方桌旁,坐着两人。
男子穿着宝蓝色团花暗纹的直裰,外罩玄狐裘斗篷,玉冠束发,面如冠玉,正是程砚。只是比起在京城时的清峻矜贵,此刻眉宇间似笼着一层淡淡的疲色与挥之不去的心事,连喝茶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依偎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身银红遍地金的锦缎袄裙,外罩雪白的狐裘,发髻上金钗玉簪,珠围翠绕,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精致,只是那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刻意维持的温婉之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与审视。正是林月婉。
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程砚抬起头,目光触及我时,明显怔了一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林月婉也转过头来,看到我一身布衣、不施粉黛的模样,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混合着轻蔑与狐疑的神色,但立刻又被盈盈笑意掩盖。
“姐姐!”她率先起身,声音依旧是那副娇柔婉转的调子,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哽咽,“真的是你!我和砚哥哥听说你来了江宁,还不大敢信……看到姐姐安然无恙,婉儿真是……真是欢喜极了!”她说着,竟还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仿佛激动难言。
我站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如同看两个略有印象的陌生人。
“程大人,程夫人。”我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这称呼,这态度,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程砚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尴尬与隐隐的恼怒。林月婉的笑意也僵了僵。
“知意……”程砚放下茶杯,站起身,试图让语气缓和些,“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听说你独自带着微儿南下,一路吃了不少苦,我……心里实在难安。如今见你落脚在此,似乎……尚可,我也能稍慰心怀。”他目光扫过我朴素的衣着,又看了看这客栈虽雅致但绝非豪奢的环境,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关怀”。
“劳程大人挂心。民妇与女儿一切安好,不敢有劳大人费神。”我语气依旧平淡,甚至侧身对跟下来的阿贵道,“阿贵,给程大人和夫人换壶热茶,上些精细茶点,账记在我名下。”
“是,沈娘子。”阿贵应声而去,态度恭谨。
“沈……娘子?”程砚捕捉到这个称呼,眉头蹙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你……”
“民妇苏氏,湖州人士,如今在织造局工坊讨生活。程大人唤我苏娘子即可。”我截断他的话,在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姿态从容,并无面对“贵人”的局促。
林月婉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她重新坐下,柔声道:“姐姐何必如此自谦?什么苏娘子……这里又没有外人。姐姐便是离开了程家,也永远是婉儿的姐姐,是砚哥哥惦记的旧人。姐姐是不知道,自你走后,砚哥哥时常叹息,说对不住你,总想着若能寻到你,定要好生补偿……”
“程夫人言重了。”我端起阿贵新奉上的茶,浅浅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她,目光清凌凌的,“过去之事,譬如昨日死。放妻书既签,嫁娶各不相干。程大人与夫人新婚燕尔,琴瑟和鸣,正是美满时候,何必再提旧事,徒增烦恼?至于补偿,更是无从说起。民妇如今自食其力,养活女儿,并不觉得有什么需要旁人补偿之处。”
我的话,句句客气,却又句句如软钉子,将他们的虚情假意和居高临下,挡了回去。
程砚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在程家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沈知意,会有如此冷静甚至带着锋芒的一面。他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沉静的淡漠。
“你……你变了许多。”他最终,干巴巴地说出这么一句。
“人总是要变的。程大人不也变了吗?”我放下茶杯,目光掠过他身上名贵的衣料和林月婉满头的珠翠,“如今位高权重,娇妻在侧,前程似锦,想必早已忘了旧时琐事。”
这话听起来像恭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讽刺。程砚脸上青白交错,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林月婉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姐姐说的是,人总要往前看。说起来,姐姐如今在织造局工坊做事?那可是个好去处。我爹爹……啊,就是户部的林郎中,与织造局的几位大人也常有往来。姐姐若在工坊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婉儿或许能帮着说上几句话。”她话里话外,不忘点出自己娘家的权势,既是炫耀,也是试探。
“多谢程夫人好意。工坊管事待人和气,活计也还顺手,并无难处。”我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转而问道,“程大人与夫人远道而来江宁,是游玩,还是公务?”
程砚定了定神,端起架子:“是有些公务,与本地几家商号洽谈生意。顺道……也听说你在此,便来看看。”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你住在云来客栈?这客栈……似乎与织造局崔景宸崔大人有些关系?”
果然,是冲着崔景宸,或者说,冲着织造局查账的事来的。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一丝赧然:“民妇也不太清楚。只是当初落难至此,幸得徐掌柜收留,给了一份工坊的活计糊口。崔大人……民妇在工坊倒是远远见过几次,是位严肃的管事大人,民妇人微言轻,并不相熟。”
“原来如此。”程砚点了点头,似乎信了几分,又似乎不信。他打量着我的神色,换了个话题:“微儿呢?那孩子……可还好?当初她身子弱,我……”
“微儿睡了。”我打断他提起微儿的企图,语气微冷,“她如今很好,不劳程大人惦记。时辰不早,民妇明日还要上工,恐不能久陪。程大人与夫人若无他事,便请回吧。”我直接下了逐客令。
程砚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更沉。林月婉也蹙起了眉,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委屈:“姐姐何必如此急着赶人?我们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姐姐孤儿寡母不易,还特意备了些薄礼……”她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一个锦盒。
“程夫人的好意,民妇心领了。”我看也不看那锦盒,站起身,“只是无功不受禄,民妇与程家已无瓜葛,实在不敢收程家夫人的礼。二位请回吧。阿贵,送客。”
阿贵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
程砚何时受过如此冷遇,尤其还是来自他曾经弃如敝履的前妻!他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瞪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恼怒和一丝被冒犯的难堪。林月婉也站了起来,挽住他的胳膊,柔声劝道:“砚哥哥,算了,姐姐想必是累了,我们改日再来……”
“不必了。”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来,“道不同,不相为谋。程大人,程夫人,往后不必再来。慢走,不送。”
说完,我不再停留,径直上楼,回了自己的小院,关上房门,将楼下程砚压抑的怒斥和林月婉娇声的劝慰,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我才感觉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冷汗,微微发抖。
不是怕,而是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恨意与恶心的情绪在翻涌。看到他们,那些被刻意深埋的屈辱记忆,便如毒蛇般抬起头,嘶嘶吐信。但我知道,我不能被情绪左右。他们今日前来,绝非叙旧那么简单。
我走到窗边,掀起帘角一线,向下望去。只见程砚被林月婉半拉半劝地拽出了客栈,上了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并未立刻离开,程砚似乎对车夫吩咐了什么,车夫点头,马车缓缓驶离,但方向似乎并非他们下榻的悦来客栈。
我放下帘子,心念电转。他们来试探我,也试探云来客栈与崔景宸的关系。我表现得越疏离、越“无知”,他们或许会暂时放松对我的警惕,但绝不会完全相信。那个车夫,很可能是去跟踪或调查什么了。
今夜子时,还要与顾老那边的人碰面。必须更加小心。
我定了定神,先去看微儿。她睡得很沉,小脸恬静。我俯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替她掖好被角。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从怀中取出顾老给的皮囊,将那颗绿色解药先服下。又将那包遇硷变蓝的粉末,用油纸分出一小撮,藏在袖袋的夹层里。银针和迷香蜡丸也检查一遍,放在趁手的位置。
夜色渐深,雪停了,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清冷的光辉。客栈内外一片寂静。
子时将至。我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用布巾包好头脸,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小院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我事先观察过,这里夜间无人。我身手不算敏捷,但好在墙不高,借着墙角堆放的杂物,费力地翻了过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没有惊动什么。
按照孙大夫纸条上的暗示,我沿着后巷,穿过两条狭窄的弄堂,来到一处早已废弃的土地庙前。庙门虚掩,里面黑洞洞的。
我定了定神,推门进去。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勉强能看清庙内轮廓。供桌后,转出一个人影,身形瘦小,仿佛融在阴影里。
“当归三钱。”那人低声道,声音嘶哑。
“黄芪五钱。”我回应。
“老山参须二分。”对完暗号,那人走近几步,是个面貌普通、丢人堆里找不出的中年汉子,眼神却精亮。“沈姑娘,顾老让我接应你。东西带来了?”
我取出那瓶从永昌号药液中取得的样品,递给他。他接过,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神色凝重:“确是‘鬼枯藤’处理后的衍生物,毒性虽经稀释掩盖,但本质未变。他们好大的胆子!”
“顾老说,小院里可能有实证。我想进去看看。”我低声道。
汉子沉吟一下:“那个小院看守很严,赵副管事的侄子赵四带着两个打手日夜守着,晚上还有巡逻。硬闯不行。不过,我打听到,每日寅时末(凌晨五点),会有一辆运送夜香的粪车从后街经过,赵四他们会打开侧门,让粪车进来清理小院角落的茅厕。那是唯一守卫相对松懈、院门洞开的时候。”
寅时末……天将亮未亮,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粪车……”我皱了皱眉,但随即坚定道,“这是个机会。我能混进去吗?”
汉子看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惊讶我的决心,点头道:“可以。赶粪车的老秦,是我们的人。明日寅时三刻,你到后街第三条巷子口的槐树下等着,扮作帮工妇人,老秦会接应你。进去之后,你只有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小院正房是仓库,东厢房是他们做手脚的地方,你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在那里。记住,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带走原件,记住关键信息即可。卯时初(早上五点),粪车会准时离开,你必须出来。”
“我明白了。”我记下时间和地点。
“这个你拿着。”汉子又递给我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平铁盒,里面是些黑色的膏泥,“必要时,抹在鼻下,可提神,也能一定程度上抵御迷香毒瘴。还有,如果被发现,不要犹豫,用顾老给你的东西脱身,我们在外接应。”
“多谢。”我接过铁盒。
“一切小心。崔大人那边,我会告知。”汉子说完,身形一闪,又隐入黑暗之中,如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我也不敢久留,沿着原路,小心翼翼地返回云来客栈,翻墙回到小院。一切似乎毫无痕迹。
躺在床上,我毫无睡意。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日清晨的行动计划,每一个细节,可能遇到的每一种意外。寅时混入,探查,卯时离开……时间紧迫,风险极大。但这是获取关键实物证据、坐实永昌号与庆郡王府罪行的最好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我起身,换上一身最破旧、打着补丁的灰褐色粗布衣裤,头发用旧布包得严严实实,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就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贫苦妇人。将必要的防身之物贴身藏好。
轻轻吻了吻还在熟睡的微儿,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再次翻墙而出。
寅时三刻的江宁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寒意中。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模糊的梆子声。我依言来到第三条巷子口的槐树下,不过片刻,便听见车轮吱呀呀的声音,一辆散发着浓重气味的粪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
赶车的是个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头,戴着破毡帽,见到我,浑浊的眼睛里精光一闪,微微点头。我默不作声地走过去,跟在车旁。
粪车驶到织造局工坊后街,在那小院的侧门外停下。老秦上前,有节奏地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老秦,收夜香的。”老秦哑着嗓子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赵四那张带着睡意和嫌恶的脸。“快点!弄干净赶紧滚!”他捂着鼻子,让开了门。
粪车被推了进去,我低着头,提着木桶和长柄勺,也跟着走了进去,仿佛再自然不过的帮工。
小院不大,果然如那汉子所说,正房像是仓库,门紧锁。东厢房亮着灯,门虚掩着,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窸窸窣窣的动静。角落里有个简陋的茅厕。
老秦开始清理茅厕,弄出些响动。我则提着桶,装作擦拭车辕,慢慢向东厢房靠近。
透过门缝,我看到里面有两个人,正是赵四的那两个打手,正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几个大簸箕,里面堆着些药材和染料。他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簸箕里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的药材,按照某种比例,混合到另一个干净的袋子里。旁边的桌子上,散落着一些账本、戥子,还有几个打开的坛子,其中一个,正是昨日永昌号送来的那种“防虫药液”的坛子!旁边还放着几个小一些的罐子,里面装着深褐色、气味刺鼻的浓稠液体,疑似未经稀释的“鬼枯藤”毒液原浆!
我的心怦怦直跳。就是这里!他们就在这东厢房里,将优质原料与次品甚至毒物混合!
我目光飞快扫过,试图记住那些账本的样子、坛罐的标记。忽然,我看到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上面用朱笔画着奇怪的符号,与那日徐掌柜给我看的、从杀手身上找到的鬼头木牌上的符号,有几分相似!
是了!这里不仅是调包的地方,可能还是他们与影堂杀手联络、或者存放某些见不得光物品的据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秦在外面咳嗽了一声,示意差不多了。
我正想再靠近些,看清账本上的几个关键字,东厢房里一个打手忽然站起身,嘟囔道:“水喝多了,去放个水。”说着,就往门口走来。
我心中一紧,连忙后退几步,蹲下身,假装擦拭车轮。
那打手推门出来,睡眼惺忪,也没多看,径直往茅厕走去。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目光瞥见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
钥匙!开正房仓库,或者东厢房里那些上锁柜子的钥匙!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如果我能拿到钥匙,哪怕只是片刻,或许就能看到更关键的证据!
但风险太大了。那打手很快会回来。
我咬咬牙,迅速从袖中摸出那包遇硷变蓝的粉末,趁那打手走进茅厕、背对我的刹那,将一小撮粉末,轻轻吹撒在他刚才坐过的小板凳边缘。然后,我快步退回到粪车旁,对老秦使了个眼色。
老秦会意,大声道:“弄好了,走了走了!”
赵四早已不耐烦,巴不得我们赶紧走,挥挥手:“快滚快滚!”
我和老秦推着粪车,慢慢退出小院。就在院门即将关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东厢房里传来另一个打手疑惑的声音:“咦?这凳子上是什么……”
门关上了。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我跟着粪车走出很远,直到拐进另一条僻静的巷子,老秦才停下,低声道:“姑娘,可还顺利?”
“看到了调包现场和毒液,但没拿到关键物证。”我快速说道,将从铁盒里抠出一点黑色膏泥抹在鼻下,冰凉辛辣的气味直冲头顶,让有些发晕的脑子清醒了许多,“但我有个想法。刚才那个出来的打手,腰上有串钥匙。我撒了蓝粉在他凳子上,他手上应该沾了。如果……如果崔大人能立刻想办法,以检查工坊安全或别的理由,带人进入小院,或许能以‘手上沾染不明毒物’为由,扣下那个打手,甚至搜查那串钥匙和他接触过的地方!”
老秦眼睛一亮:“这法子可行!我立刻去通知崔大人!”
“要快!必须赶在他们发现异常、转移证据之前!”我急道。
“明白!姑娘先回客栈,一切如常,等消息!”老秦说完,也顾不上粪车了,转身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我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快步朝云来客栈走去。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我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
回到客栈,翻墙入院,迅速换下那身脏衣服,擦洗干净脸和手,又换回平日那身半旧衣裙。刚刚收拾妥当,就听见前院隐约传来喧哗声,似乎有不少人马的动静。
我走到窗边,掀起帘角望去。只见一队穿着织造局号衣的兵丁,在崔景宸和几名管事模样的人的带领下,正朝着工坊方向快步而去。崔景宸走在最前,面色沉肃,步伐迅疾。
开始了。
我轻轻放下帘子,走到床边,看着还在安睡的微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就看天意,也看人为了。
天光彻底放亮时,工坊那边隐隐传来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扩大的趋势。我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未做完的绣活,指尖捻着丝线,却许久没有动一针。微儿已经醒了,正乖乖地自己穿衣服,不时好奇地看一眼窗外。
“娘,外面好吵。”她小声说。
“嗯,工坊里可能有事。”我平静地应道,走过去帮她系好衣带,“微儿今天就在院子里玩,别出去,好不好?”
微儿点点头,很懂事地说:“微儿听话,等娘回来。”
我摸摸她的头,心中却并无多少把握今日能否如常回来。昨夜冒险,今日的突击检查,如同投石入水,涟漪已经荡开,接下来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谁也无法预料。
约莫辰时末(上午九点),阿贵匆匆跑来,脸色比上次更白,气喘吁吁:“沈娘子!崔……崔管事派人来,说请您立刻去织造局衙门!说是有要紧的事,需要……需要您过去问几句话!”
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放下绣活,站起身,对微儿柔声道:“微儿,娘出去一趟,你乖乖跟着阿贵哥哥,别怕。”
微儿似乎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小手拉住我的衣角:“娘……”
我俯身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没事的,阿娘很快回来。”然后,我松开她,对阿贵点点头,“走吧。”
依旧是那辆青篷小车,依旧是那个侧门。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侧门处多了守卫,个个面色凝重。引路的小厮也是行色匆匆,将我带到了衙门内一处宽敞的议事厅外。
厅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严厉的质问声、分辩声,还有压抑的哭泣声。门口站着两个挎刀的兵丁。
小厮低声道:“苏娘子稍候,崔管事正在里面问话。”说完便垂手立在一旁。
我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庭院,发现还有几拨人被分别带往不同的厢房,有男有女,有的面如土色,有的强作镇定。我看到了韩管事,他佝偻着背,被两个兵丁看着,站在另一侧的廊柱下,脸色灰败,眼神躲闪。也看到了赵副管事,他被单独押着,从一间厢房里出来,面如死灰,手上似乎还沾着些没洗干净的蓝色痕迹。
看来,崔景宸动作很快,而且抓到了人。
议事厅的门忽然打开,崔景宸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书吏。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庭院,在看到我时,微微颔首,示意我过去。
“苏娘子,”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昨日永昌号送来的那批‘防虫药液’,经查实,其中混有不明有毒之物。你当时曾取样验看,并签了‘待韩管裁定’。现在韩管事和经手的赵副管事都在,需要你再详细说明当时验看的情况。”
“是,崔管事。”我依言上前,语气平稳地将昨日验看的过程、我的怀疑(隐去了鬼枯藤的具体名称,只说是“不明有毒沉淀和异样气味”)、以及我按规矩取样留档、等待韩管事最终决定的过程,清晰陈述了一遍。
韩管事低着头,不敢看我。赵副管事则猛地抬头,嘶声道:“她胡说!那药液是永昌号送来的上等货!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定是她暗中做了手脚,陷害永昌号,陷害我!”
崔景宸冷冷看了他一眼:“赵副管事,你手上沾染的蓝色粉末,经仵作验看,遇水显硷性,与药液中某些成分反应可成蓝色。这粉末,是在你今晨坐过的东厢房板凳上发现的。你作何解释?还有,从你身上搜出的这串钥匙,已经打开了东厢房内一个暗格,里面搜出的账本,记录了数年来永昌号与织造局之间,以次充好、虚报损耗、甚至偷换军需特供物资的明细!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赵副管事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是你们陷害……”
“带下去,仔细审问!”崔景宸一挥手,兵丁将瘫软的赵副管事拖走。
崔景宸又看向韩管事:“韩管事,你是工坊老人,赵副管事所为,你当真毫不知情?那批药液入库,苏娘子已提出疑点,你为何不查不问,便草草签字入库?你收受永昌号多少好处,从实招来!”
韩管事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崔管事明鉴!老朽……老朽是一时糊涂啊!赵四那畜生,用我孙儿的前程要挟,又……又给了些银子……老朽鬼迷心窍,想着不过是些染料药材,成色差些也不打紧,就……就睁只眼闭只眼了……那药液有毒,老朽是真的不知道啊!若知道有毒,就是打死老朽,也不敢签字啊!”
崔景宸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书吏道:“记录在案。韩管事玩忽职守,收受贿赂,革去管事之职,押送江宁府衙,依律论处。”
处置完这两人,崔景宸这才转向我,语气稍缓:“苏娘子恪尽职守,察觉隐患,按规上报,有功无过。先下去吧,工坊那边今日停工整顿,你可先回客栈休息。”
“是,谢崔管事明察。”我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议事厅内忽然传出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哭腔和怨毒:“崔景宸!你滥用职权,构陷良商!永昌号是庆郡王府照应的产业,你今日所为,可有将庆郡王放在眼里?!我要去京城告御状!告你勾结贱妇,陷害忠良!”
是林月婉的声音!她怎么在这里?
紧接着,是程砚又惊又怒的喝止:“婉儿!休得胡言!”
崔景宸脸色一沉,转身大步走回议事厅。厅门未关,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只见林月婉钗环凌乱,满脸泪痕,正被程砚死死拉住,却仍挣扎着想要扑向崔景宸。程砚脸色铁青,又急又怒,额上青筋直跳。厅内还坐着一位身着四品文官服色、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正是江宁知府,面色尴尬。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着富商打扮、脸色惨白的人,想必是永昌号的东家等人。
“程夫人好大的口气。”崔景宸走回主位坐下,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寒意,“庆郡王是朝廷勋贵,本王官自然敬重。但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永昌号涉嫌以次充好、偷换军需、甚至掺入毒物,人证物证俱在,赵副管事、韩管事也已招供画押。江宁府尹在此,本官依法查办,何来构陷之说?倒是程夫人,你身为朝廷命妇,无端闯入织造局公堂,咆哮喧哗,口出妄言,干预公务,该当何罪?”
林月婉被他气势所慑,噎了一下,随即又哭道:“那都是下人做的!与我爹爹,与庆郡王府何干?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崔景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与这姓沈的贱妇早有勾结!你们就是想借着查案,打击异己,好让你在江南一手遮天!”
她竟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我,还扯出了“早有勾结”这种诛心之言!
崔景宸眼中寒光一闪,正要说话。我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缓缓走回了议事厅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我身上。程砚看到我,眼神复杂无比,有惊怒,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林月婉则像看到了仇人,目光淬毒般射来。
我站在门口,迎着众人的视线,神色平静无波。先是对着堂上的崔景宸和江宁知府盈盈一礼:“民妇苏氏,见过崔管事,见过府尹大人。”然后,我才看向林月婉,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程夫人方才所言‘姓沈的贱妇’,是指民妇吗?”
林月婉尖声道:“就是你!沈知意!你别以为换了身皮,改了姓,就能瞒天过海!你恨我嫁了砚哥哥,恨程家休了你,所以处心积虑勾结崔景宸,设下圈套,陷害永昌号,陷害我爹爹!你好毒的心肠!”
我轻轻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程夫人真是抬举民妇了。民妇一介孤寡,在织造局工坊求一口饭吃,何德何能,能设下如此圈套,让永昌号自己送来有毒的药液,让赵副管事自己留下调包的账本,又让韩管事自己收受贿赂签字画押?”我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永昌号东家,“这位想必就是永昌号的赵东家吧?敢问赵东家,民妇可曾与你有过半分交集?可曾指使你以次充好、掺入毒物?又可曾逼你将这罪责,攀扯到程夫人的父亲,林郎中头上?”
那赵东家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与这位娘子无关!是……是……”他惊恐地看了一眼林月婉和程砚,又看看崔景宸冰冷的脸色,终究不敢再说。
“程夫人,”我重新看向林月婉,声音清晰而冷静,“你口口声声说我恨你,恨程家。不错,我是恨。”我坦然承认,让厅内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恨程家七年冷遇,视我如无物;恨程砚宠妾灭妻,为迎新人,不惜以苦肉计逼休发妻;恨你林月婉,表面温良,实则心如蛇蝎,在程家七年,明里暗里,挑拨离间,栽赃陷害,甚至可能……与我那早夭的孩儿之死脱不了干系!”我一步步走近,每说一句,林月婉的脸色就白一分,程砚的脸色就青一分。
“但,”我话锋一转,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他们,“我沈知意再恨,也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要报复,自会找你们程家,找你林月婉,何须拐弯抹角,去陷害一个与我素无瓜葛的永昌号,去攀扯位高权重的林郎中,甚至去得罪庆郡王?程夫人,你这番攀咬,不觉得太过牵强可笑了吗?还是说,你心中其实清楚永昌号和你父亲做过什么,如今东窗事发,便想将祸水引到我这个‘旧仇’身上,混淆视听,为你父脱罪?”
“你……你血口喷人!”林月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指都在颤,“我没有!爹爹是清白的!都是你们陷害!”
“是否清白,自有朝廷法度明断。”崔景宸冷冷开口,“永昌号账目与织造局亏空账目对得上,赵副管事招供的贿赂银钱往来,与林郎中府上一些不明进项的时间、数目吻合。此外,从永昌号查封的密信中,还提到了当年北境军需案中,某种特定毒物的来源与使用……这些,都已快马加鞭,呈送京城,交由三法司并圣上御览。程夫人,令尊是否清白,很快便有分晓。”
北境军需案!毒物!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月婉和程砚心上。林月婉脸上血色尽褪,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程砚也骇然变色,猛地看向崔景宸,又看向我,眼中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水,远比他想像的深得多,牵扯的,可能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江宁知府此时也咳嗽一声,肃容道:“程大人,程夫人,此案关系重大,已非本府与崔督办所能专断。二位既然牵涉其中,还需暂且留在江宁,配合调查。在京城旨意到来之前,恐怕……要委屈二位了。”
这就是变相的软禁了。
程砚如坠冰窟,他知道,自己苦心攀附的岳家,可能顷刻间就要大厦倾颓,而他自己,也休想独善其身!他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悔恨,还有一丝疯狂的祈求:“知意……知意!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微儿的份上……你……你知道的,那些事与我无关!都是林家……都是他们逼我的!你帮帮我,帮我在崔大人面前说句话……”
夫妻一场?微儿的份上?我看着他此刻摇尾乞怜的模样,想起当日祠堂前他冷漠逼休的嘴脸,只觉得无比讽刺,也无比恶心。
“程大人,”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语气疏冷如对路人,“民妇苏氏,与程大人并无瓜葛。程大人的事,自有朝廷公断,民妇人微言轻,无能为力。”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灰败绝望的脸,也不再理会林月婉怨毒崩溃的眼神,对崔景宸和江宁知府再次一礼:“民妇告退。”
这一次,我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走出织造局衙门,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这一场当堂对质,看似我占了上风,但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庆郡王府绝不会坐以待毙,京城的较量,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回到云来客栈,徐掌柜已在等我,神色凝重:“京城有消息了。”
我心中一紧:“如何?”
“圣上震怒,已下旨将林伯远革职查办,押入天牢。庆郡王上表自辩,却被申斥,勒令在王府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三法司正会同兵部、户部,彻查北境军需旧案及江南织造局新案。”徐掌柜压低声音,“崔大人这次,是赌对了。圣上早有整顿积弊、敲打旧勋之心,此案证据确凿,正好给了圣上一个突破口。不过,庆郡王府树大根深,党羽众多,反扑必然激烈。崔大人已连夜将关键证据和证人,由顾老安排的人手,秘密送往京城。我们也需更加小心,庆郡王府的残余势力,或那些杀手,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点点头:“微儿……”
“放心,客栈内外,如今是铁桶一般。我也会加强戒备。”徐掌柜道,“另外,顾老让我转告你,你父亲沈太医的案子,复审已有眉目,当年太医院院使刘谨在狱中‘暴毙’,但其家人吐露了一些线索,指向庆郡王府。翻案有望。”
父亲……我眼眶微热,用力眨了眨眼,将湿意逼回。七年了,终于等到一丝曙光。
“程砚和林月婉呢?”我问。
“暂押在江宁府衙别院。程砚拼了命地想往外递消息求救,但无人敢接。林月婉……似乎有些癔症了,整日哭闹。”徐掌柜语气平淡,“他们的结局,自有国法。倒是你,沈姑娘,经此一事,你再以‘苏娘子’身份隐匿,恐怕已不合适。崔大人的意思是,待京城局势稍定,或许可上书,陈明你的身份与在此案中的功劳,为你请功,也为沈太医正名。”
我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功劳不必。能为父亲洗刷冤屈,让恶人伏法,于我而言,已是最好。至于身份……‘沈知意’这个名字,背负了太多。我更希望,是以我自己的能力,重新开始。”
徐掌柜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江宁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织造局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洗整顿,永昌号被查封,牵扯出的几个涉案商人、官员纷纷落马。崔景宸雷厉风行,借着这股势头,推行了一些早就想做的革新举措,整顿采购流程,严查物料质量,工坊风气为之一新。
我依旧在工坊做事,但身份已悄然变化。韩管事被革职后,崔景宸让我暂时协管药料染色这一块的事务。我没有推辞,将母亲医书中一些关于草木染色、织物整理的实用技巧,结合工坊实际,加以改良推广,不仅提高了染色效率和成色稳定性,还降低了一些不必要的损耗。工匠们起初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娘子”管事还有些疑虑,但见我行事公允,懂得实在,提出的法子也确实有效,渐渐便也信服了。
微儿在客栈里,有徐掌柜和阿贵悉心照料,还找了位温和的寡居妇人教她认字读书,小脸上笑容越来越多,身子也健壮了不少。偶尔,她会问我:“娘,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会抱着她,看着窗外江宁城连绵的屋瓦和远处的钟山,轻声道:“微儿喜欢这里吗?”
“喜欢。这里有徐爷爷,阿贵哥哥,还有王婆婆。娘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总是难过了。”微儿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那我们就先住在这里。”我亲亲她的额头。是的,先住在这里。这里有关心我们的人,有我能施展所长、安身立命的一席之地,有相对平静安稳的生活。至于京城,至于沈家旧事,待尘埃落定后,或许可以回去祭拜父母,但那里,已不是我的归处。
约莫两个月后,京城终于传来了最终的消息。
庆郡王被削去王爵,贬为庶人,圈禁终身。其党羽或被革职,或被流放,树倒猢狲散。林伯远罪证确凿,判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牵连北境军需旧案的一干官员,也得到了应有的惩处。
而沈庭轩沈太医,经三法司重审,确认当年确系遭人构陷,蒙受不白之冤。朝廷下旨,为其平反昭雪,追复原职,赐谥号“文贞”,发还部分家产。其女沈知意,坚贞孝烈,于江南织造局一案中,不惧凶险,暗中查访,提供关键线索,有功于朝廷,特敕封为“安人”(六品命妇虚衔),赏银千两,准其继承沈家发还产业。
圣旨传到江宁那日,崔景宸亲自来了云来客栈。宣旨的宦官念完旨意,将诰命文书和赏银托盘呈到我面前。
我跪接旨意,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父亲的冤屈终于洗刷,这是最大的安慰。至于诰命和赏银,不过是锦上添花,或者说,是朝廷的一种姿态。
宣旨宦官离开后,崔景宸留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慰,有赞赏,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沈……安人,”他改了称呼,语气却依旧温和,“恭喜。沈太医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多谢崔大人。”我郑重一礼,“若无大人鼎力相助,查明真相,家父冤屈难雪,民妇……亦难有今日。”
“是你自己争气。”崔景宸摆摆手,“如今沈家产业发还,你打算回京城吗?”
我摇摇头:“京城沈家旧宅,对我而言,记忆并不愉快。我已托人将宅邸变卖,所得银钱,一半捐给回春堂,用于救济贫病、培养医者,也算延续父亲遗志。另一半,我打算在江宁,置办一处小宅院,再开一间小小的药铺或绣坊,凭手艺养活自己和微儿。”
崔景宸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如此甚好。凭己立身,自在安乐。这比任何虚名都要实在。”他顿了顿,又道,“顾老让我带话,回春堂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你若愿意,随时可以加入,做些实事。”
我心中微暖:“替我谢谢顾老。我会考虑的。”
崔景宸点点头,似有话说,却又迟疑。最终,他还是开口道:“还有一事……程砚。”
我抬眼看他。
“林氏月婉,在得知其父判斩、家产抄没后,彻底疯了,被送入官办疯人塔。程砚……因查无实据参与林家罪行,且在此案中……有被动配合调查之举(指他试图求救无门,反而提供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口供),最终被革去功名,永不录用,遣返原籍。忠勤伯府也因治家不严、攀附奸佞,被申斥,降爵一等,风光不再。”崔景宸看着我,“他离开江宁前……曾想见你一面,被我拒绝了。”
我沉默。程砚的下场,我并不意外,也无甚悲喜。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他选择了攀附林家,选择了背弃发妻,便该承受今日的苦果。至于见面?毫无必要。
“他……”崔景宸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在离城前,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你的新住处,在你赁下的小院门外,跪了一夜。”
我微微蹙眉。跪了一夜?像当初他自请鞭笞逼我一般,想用这种苦肉计,求得原谅,或是别的什么?可惜,时移世易,当初那个会因他一点苦肉计而心软妥协的沈知意,早已死了。
“第二日清晨,他便被人发现昏倒在雪地里,被人抬走了。”崔景宸道,“据说……回去后便一病不起。忠勤伯府如今自顾不暇,他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我“嗯”了一声,再无他言。程砚如何,与我无关了。他的悔恨,他的落魄,他的病痛,都抵不过我那早夭的阿瓃,抵不过微儿曾受的病痛惊吓,抵不过我那七年的冰冷岁月。
崔景宸见我反应平淡,便也不再提此事。又闲谈了几句工坊事务,便起身告辞。
“崔大人,”在他走到门口时,我叫住了他,真诚地说道,“多谢。”
谢他当年的援手,谢他给予的信任和机会,谢他助我父亲沉冤得雪。
崔景宸回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清朗温和,如江南三月拂过水面的春风。“沈姑娘,保重。若有所需,崔某力所能及之处,绝不推辞。”
他不再称“安人”,也不再称“夫人”,而是“沈姑娘”。一个抛开所有身份枷锁的、平等的称呼。
我亦微笑颔首:“崔大人,也请保重。”
他离开了。我知道,经此一役,他必定前程似锦,会在朝堂上走得更远。我们或许还会有交集,但更多是君子之交,是曾经并肩作战的故人。
又过了月余,我在江宁城东南,临近秦淮河一处清静又不失便利的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带着小小庭院的两进宅子。院子不大,但够我和微儿居住,还有一间临街的铺面。
我没有开药铺,也没有开绣坊。而是将铺面一分为二,一半摆了些我亲手调配的、有安神、驱蚊、润肤等功效的香囊药膏,以及一些改良过的、配色清雅实用的绣品样子和丝线染料;另一半,则设了两张干净的书案,我每日会抽出一两个时辰,在这里坐诊,只看妇人与小儿常见症,诊金随意,贫者分文不取。用的多是母亲医书上的验方和我自己琢磨出的法子,药材也尽量选用价廉效佳的。
起初,邻里只当是个寡居娘子做些小营生,并未在意。但渐渐地,我调制的香囊药膏因效果实在,价格公道,很受欢迎。坐诊虽然时间不长,但因对症下药,态度耐心,也治好了几个孩童的积食、妇人的气血不调,名声慢慢传开。有人称我“苏娘子”,有人称我“沈安人”,我都淡然应之。
微儿成了巷子里孩子们的小小头领,带着他们认字、玩游戏,小脸上是纯粹的快乐。徐掌柜和阿贵时常来看我们,带来些吃食或新奇玩意儿。顾老那边也偶有书信往来,探讨些医术,或告知回春堂的近况。
生活平静而充实。靠着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我不仅养活了自己和女儿,还能帮助一些人。这种脚踏实地、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远比在程家做那有名无实的少夫人,要踏实安稳千万倍。
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父亲母亲,想起早夭的阿瓃,想起那七年的冰冷与挣扎,心中仍有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风霜后的通透与坚韧。过去的伤痕,已成为我骨血的一部分,让我更加清醒,也更加有力。
这一日,我正在铺子里整理新到的草药,微儿在院子里和邻家女孩踢毽子,笑声清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晾晒的药材上,泛起温暖的金色光晕。
忽然,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我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却笑容温和,正是崔景宸。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提着些礼物。
“崔大人?”我有些意外,忙起身相迎,“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路过江宁,听闻沈姑娘开了这间铺子,便顺道来看看。”崔景宸走进来,环顾四周,看到架上分门别类的药材、香囊,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幅我闲暇时画的草木图样,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布置得清雅实用,很好。”
“陋室而已,让大人见笑了。”我请他到里间坐下,沏了茶。
“我此次是奉旨巡查漕运,路过此地,不日便要北上回京。”崔景宸喝了口茶,说道,“京中局势已大致稳定,圣上锐意革新,正是用人之际。我离京前,圣上曾问起江南织造局案中那位‘明察秋毫、有功不居’的沈氏女。”他看向我,目光坦诚,“圣上似乎很欣赏你的胆识与才能。若你有意,或许……可以谋个女官之职,比如入尚宫局,掌管医药或织染之事,虽品阶不高,但能做些实事,也……算是另一条出路。”
女官?我微微一怔。这确实是一条我从未想过的路。凭借医术或织染之能,服务于宫廷,虽不自由,但也是一种凭借自身技艺立身的方式,远比困于后宅或寻常市井,更能施展所长。
但我看着窗外微儿无忧无虑玩耍的身影,看着这间倾注了我心血、给予我安宁的小小铺面,心中已有了答案。
“多谢大人美意,也请大人代民妇叩谢圣上隆恩。”我放下茶盏,语气温和而坚定,“只是,民妇志不在此。经历了这许多,民妇所求,不过是带着小女,偏安一隅,凭手艺谋生,平淡度日。宫廷虽好,非我所愿。如今这般,粗茶淡饭,平安喜乐,于愿足矣。”
崔景宸看着我,眼中并无意外,反而露出理解和释然的笑容:“我猜你也会如此选择。也好,人各有志,自在心安,便是最好的归宿。”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顾老托我带给你的。他说,回春堂在各地广设义诊施药之所,急需懂得医术、又踏实肯干之人主持打理。不涉朝堂,不论身份,只凭本心做事。你若哪日觉得这铺子太小,或是想出去走走看看,不妨考虑。”
我接过信,心中感动。顾老,崔景宸,徐掌柜……这一路走来,我遇到了恶人,也遇到了贵人。是他们,在我最艰难时伸出援手,给予我机会和信任。
“替我多谢顾老。”我郑重道,“若有需要,我定义不容辞。”
崔景宸又坐了片刻,问了问微儿近况,聊了些京中与江南的闲事,便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
“沈姑娘,”临别时,他再次唤我,目光清澈,“望你与令嫒,岁岁安康,事事顺遂。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崔大人珍重。后会有期。”我敛衽为礼。
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转身回到铺子里。微儿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娘,刚才那位好看的伯伯是谁呀?”
“是一位……很好的故人。”我搂着她,轻声道。
夕阳西下,将小巷染成温暖的橘红色。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嬉闹声。
我牵着微儿的手,走回我们的小院,关上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尘世纷扰,前程过往。
门内,是灯火可亲,余生安宁。
折骨易,折心难。
风霜淬炼,终成利器。
但利器未必总要出鞘。
藏锋于鞘,守一方晴暖,护稚子安然,亦是一种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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